第119章 探視
過了兩天，鬱蘅的病房熱鬧起來。劉書記帶著街道班子幾個重要成員來看她，買了鮮花和水果。花是一大束百合，白色的花瓣上還帶著水珠，插在床頭櫃上的花瓶裡，整個病房都香了。水果是果籃，提子、草莓、橙子，碼得整整齊齊，用透明的玻璃紙包著，繫了一條金色的絲帶。
鬱蘅現在住的是單間。價格貴一點，但條件好，有獨立的衛生間，有一張陪護床，窗戶朝南，陽光能照進來。沈策堅持要換的，鬱蘅說不用，他說“用”，沒再商量。
她現在的狀態好了很多，能坐起來了，臉色也有了一點血色。
她穿著一件淡粉色的病號服，頭髮用皮筋紮起來，靠在搖起來的床頭上。看見劉書記進來，她笑了笑，右頰的梨渦淺淺的。
“劉書記，您怎麼來了？還帶這麼多人，我這都不好意思了。”
劉書記把果籃放在床頭櫃上，擺了擺手。“應該的。你是工傷，又是產婦，來看你是應該的。”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辦事處王主任站在劉書記旁邊，手裡拿著一個信封，遞過來。“鬱主任，這是街道同事們的一點心意，你收著。”
鬱蘅接過信封，沒有開啟。“謝謝王主任，替我跟大家說聲謝謝。”
新調來的兩個副書記跟著來了，都年輕，三十歲多一點。一個姓周，一個姓劉，都是別的鄉鎮街道這次提拔調來的幹部，穿著深色的夾克衫，站得規規矩矩。他們跟鬱蘅不熟，但來探望是禮節。周副書記說了一句“鬱主任好好休息”，劉副書記跟著說了一句“祝早日康覆”，鬱蘅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
劉書記看了看鬱蘅的臉色，語氣裡帶著關心，也帶著工作上的安排。“鬱蘅，你好好休產假，身體是第一位。人大工委的事，暫時交給郝雲飛代管。他常務副主任，熟悉情況，你不用擔心。”劉書記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郝雲飛。郝雲飛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鬱蘅看著劉書記，想說“我可以”，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現在這個樣子，連床都下不利索，怎麼管？她笑了笑，說了句“謝謝劉書記”。她的目光從劉書記身上移開，掃過王主任，掃過周副書記、劉副書記，最後落在門口。
郝雲飛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衫，裡面是白襯衫。他的表情平靜。但鬱蘅看見他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撚了一下，那是他緊張時才有的小動作，從高中就有，改不掉。
“雲飛，謝謝你。”鬱蘅的表情很認真，“那天要不是你當機立斷把我送到醫院，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幾個人的目光在鬱蘅和郝雲飛之間來回轉了一下，又移開了。
郝雲飛看著鬱蘅，手指不撚了。他站直了，說了一句：“應該做的。”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點，低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策站在病床的另一側。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毛衣，頭髮打理過了，看起來比前兩天精神了很多。但他的眼下還是有青黑，這幾天他幾乎沒怎麼睡。他的表情平靜，嘴角甚至微微翹著，像是在微笑。
但他放在褲兜裡的手攥成了拳頭。他認識郝雲飛。他們喝過酒。他請郝雲飛吃過飯。他知道郝雲飛是鬱蘅的初戀，知道他們在一起六年，知道郝雲飛在鬱蘅最無助的時候——在他不在的時候——把鬱蘅從冰冷的地板上抱起來，送進了產房。他感謝他，真的感謝。但感謝歸感謝，醋歸醋。兩件事不矛盾。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鬱為民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他今天沒去區裡，請了半天假來看女兒。走到病房門口，他看見了劉書記，腳步頓了一下。兩個政壇老男人在病房門口對視了一眼，同時伸出手，握了一下。
“劉書記，辛苦了。來看蘅蘅，還帶這麼多人。”鬱為民的語氣客氣而熱絡。
劉書記握著他的手搖了搖。“應該的。鬱蘅是我們街道的幹部，又是工傷，街道來看是應該的。”他鬆開手，笑了，“鬱區長，恭喜啊。聽說你那邊剛開完兩會，工作順利吧？”
鬱為民笑了笑。“順利順利。都是大家支援。”兩個人的對話簡短而得體，沒有一句廢話，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精心的打磨。沈國棟退了，鬱為民上了，市南區的政治格局變了。劉書記是市北區的，跟鬱為民沒有直接上下級關係，但官場上的人，誰不想多一條路？
“有空我請您吃飯。”鬱為民說。
劉書記笑著點了點頭。“好說好說，等鬱蘅出了月子，我請。”
兩個人又在門口寒暄了幾句，劉書記說“不打擾了，讓鬱蘅休息”，轉身帶著王主任和兩個副書記走了。經過郝雲飛身邊的時候，劉書記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小郝，你留一下，工作要交接下”。不是真的要交接工作，是給他一個留下的理由。
走廊裡安靜了一些。小杜跟在劉書記後面走了，臨走前看了郝雲飛一眼。
鬱為民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郝雲飛。他認識這個年輕人——鬱蘅的高中同學，大學同學，曾經的……他不想提那個詞。
上一次見到郝雲飛還是幾年前，在一個他不願意回憶的場景裡。那時候他找郝雲飛談話，說“你們不合適”。郝雲飛坐在他對面，腰背挺得筆直。
郝雲飛已經是街道常務副主任了。不是他幫的忙，是沈國棟打的招呼。他有點尷尬，但官場上的人，尷尬也要笑著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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