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風口
王德福被提起公訴的訊息，是在一個週三的下午傳到鬱蘅手機上的。檢察院的通報寫得很簡短，她看了看，把手機放下了。她以為這件事就這樣了——法律該怎麼判就怎麼判，該結束的就會結束。她不知道，有些人不會讓事情結束。
兩天後，網上出現了一篇文章。標題用了感嘆號，用了問號，用了所有能刺激眼球的東西——《孕婦幹部被推倒，上訪老漢被要求重判，誰在仗勢欺人？》。
文章沒有提王德福推人導致羊水破裂、早產、差點一屍兩命，只說“一名五十多歲的上訪群眾在反映問題時不慎與懷孕女幹部發生肢體接觸，導致女幹部早產。目前該群眾已被批捕，家屬稱對方要求重判，拒絕諒解”。評論區炸了。有人說“支援嚴懲，推孕婦就是犯罪”，有人陰陽怪氣“幹部就是特權階級，推一下就重判，普通人推普通人頂多拘留幾天”，有人翻出了鬱蘅的背景——二十八歲正科級，公公是退休區委書記，父親是新任區長，丈夫是身家數億的企業家。評論區的風向從“嚴懲兇手”變成了“她憑什麼這麼牛”。
區裡找鬱蘅談話了。紀委書記姓孟，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是那種在紀檢系統幹了半輩子、見過太多風浪的老同志。
沈策開車送鬱蘅去的區政務中心。他把車停在門口的臨時車位上，熄了火，看著鬱蘅解開安全帶。
“我在這兒等你。”他說。
鬱蘅看著他，點了點頭，推開車門，走了進去。沈策靠在駕駛座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政務中心的大廳裡。他拿出手機翻了翻，又放下了。什麼都沒看進去，腦子裡全是那篇文章和下面那些評論。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座椅調低了一點，躺著等。
孟書記讓鬱蘅坐下，給她倒了杯水，自己端著保溫杯在她對面坐下。
“鬱蘅同志，今天叫你來，不是組織調查，是組織關心。”孟書記的語氣不急不慢，“網上那些東西，你看到了？”
鬱蘅點了點頭。“看到了。”
孟書記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放下。“我們知道你委屈。你被人推倒，差點沒了孩子，你是受害者。但是——”他頓了頓，措辭很謹慎，“輿論不等人。現在網上已經有人開始炒作你的家庭背景了。你公公，你父親，你丈夫，都被人翻了出來。再這麼炒下去，對你不利，對區裡也不利。我們希望你能低調處理。家屬那邊如果願意和解，籤個諒解書，讓事情儘快過去。”
鬱蘅看著他。她的表情很平靜，“孟書記，我沒有高調過。從頭到尾，我沒有接受過任何採訪，沒有在網上發過任何東西。是王德福的家屬在炒作，不是我。”
孟書記點了點頭。“我知道。我們都知道。但輿論不管這些。輿論只看到‘區長女兒’‘書記兒媳’‘企業家老婆’這幾個標籤。他們不會去看事實是什麼。”
鬱蘅沉默了幾秒。她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我知道了”，站起來，走出了辦公室。
沈策看見鬱蘅從政務中心出來，推開車門下了車。她的表情看不出什麼，但她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他拉開車門，她坐進去，繫好安全帶。他發動車子，沒有問她談了什麼，她也沒有說。車子開出去一段路，她才開口。
“孟書記勸我籤諒解書。”
沈策的手握緊了方向盤。“你答應了？”
“沒有。”鬱蘅看著窗外，“我說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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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策找到了劉書記。
他沒有繞彎子，直接去了劉書記的辦公室，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劉書記的眼睛。“劉書記，信訪接待室有監控。完整的監控影片，從王德福進門到推人倒地，全程都有。公開它。讓所有人看到真相。”
劉書記靠在椅背上。他看著沈策，沉默了很久。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沈總，對外公開信訪接待室的監控影片，沒有先例。”他的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信訪工作有信訪工作的規矩。信訪人的隱私、情緒、後續處理，都要考慮。影片一公開，王德福就坐實了故意傷害，他的家屬會更恨你們，網上的輿論會從‘鬱蘅仗勢欺人’變成‘王家惡意炒作’。但也會有人質疑，為什麼當初不第一時間公開？為什麼等到輿論發酵了才放出來？這些，都是你要想清楚的。”
沈策看著他，沒有退讓。“劉書記，鬱蘅是您的幹部。她被推倒的時候，是在處理您街道的信訪。您不護著她，誰護著她？”
劉書記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他拿起桌上的電話，猶豫了幾秒，還是撥了出去。“叫資訊科的把信訪接待室那天完整的監控調出來。對，從王德福進門開始，到被制服結束。不要剪輯，不要快進，原片。”他掛了電話，看著沈策，表情覆雜。
“影片會透過街道官方賬號釋出。你回去告訴鬱蘅，街道不會讓她一個人扛。”他頓了頓，“但你要知道，這個先例，是我為她破的。”
沈策站起來，鞠了一躬。“謝謝劉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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