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中秋
中秋節這天，琴海的天空很高，雲很淡，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清冽。
沈策開車帶著鬱蘅和小念珩去了沈國棟和陳若寧家。小念珩坐手裡攥著前一天在幼兒園做的手工月餅——橡皮泥做的，圓圓的，壓了花紋，塗了金色的顏料。
他攥得很緊，像是怕弄丟。“奶奶，中秋快樂！”小念珩衝陳若寧喊了一句。
陳若寧蹲下來，把小念珩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念珩想奶奶不？”
“想。”小念珩點頭點得很用力，把手工月餅遞到陳若寧面前，“奶奶，這個給你。我做的。”
陳若寧接過去看了看，橡皮泥做的月餅，歪歪扭扭的，壓的花紋不太均勻，但塗了金色的顏料。她看了好一會兒，說：“真好看，奶奶要放起來。”她把月餅小心地放在電視櫃上的一個玻璃瓶旁邊。
沈國棟從書房出來，看見小念珩，彎下腰伸手把他抱起來。“念珩，爺爺看看長高了沒有。”小念珩被他舉起來，咯咯地笑。“爺爺，我想你了。”
沈國棟抱著他在沙發上坐下，小念珩坐在他腿上，開始講幼兒園的事。哪個小朋友今天哭了，老師教了一首新歌，午飯吃了什麼。他講得斷斷續續的。沈國棟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笑一下。
他退休三年了，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深了，但精神很好。剛從小區門口的活動室回來，外套還沒脫。他最近迷上了下象棋，隔三差五就去活動室，跟那些退休的老頭擺兩局。
公務員小區住的大多是退休的機關幹部，下起棋來誰也不讓誰。反正都退休了，輸了不丟人，贏了也不長工資。下急了就翻舊賬——“你當年那個決策就是錯的”“你那個事辦的糊塗”，吵得臉紅脖子粗，差點就要打起來。吵完了第二天又坐在一起下。
陳若寧把飯菜擺上桌，西洲知味訂的，提前一天跟周晴打了招呼。清蒸鱸魚、紅燒排骨、油燜大蝦、蒜蓉西蘭花、海鮮疙瘩湯，還有一盤月餅。陳若寧把小念珩抱上兒童餐椅，把月餅盤子推到他面前。小念珩看了一圈，伸手拿了一個蘇式棗泥月餅，咬了一口。月餅酥皮掉了他一身，衣服上、椅子上、地板上，全是碎渣。他渾然不覺，吃得嘴角沾著棗泥。
陳若寧坐在旁邊，拿紙巾給他擦嘴角，擦完又掉了，再擦。她擦的時候嘴角翹著，像一個普通的奶奶，一個圍著孫子打轉的、沒什麼大志向的、安安靜靜地退休了的奶奶。
飯吃到一半，沈國棟放下筷子，看著鬱蘅。“鬱蘅，明年春天你正科就滿三年了吧？”鬱蘅正在給小念珩夾菜，聞言抬起頭。“是，明年春天就滿三年了。”
沈國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可以再進一步了。”
鬱蘅笑了。“爸，哪有那麼簡單。我爸快四十五才到副縣，我現在才三十一。”
沈國棟點了點頭。“也是。不急。”他說完又喝了一口酒。沈策坐在旁邊，聽了一耳朵，忍不住插嘴：“爸，你這官癮沒做夠，還讓鬱蘅做。多大算大啊？”沈國棟看了他一眼，放下酒杯，語氣裡帶著一點“你懂什麼”的意味：“至少超過我。”
鬱蘅笑著接了一句：“我可不敢。一個街道我就覺得心力交瘁了，一個縣區不敢想。我還是好好培養小念珩吧。”
沈國棟沒再說什麼，把碗裡的湯喝完，站起來去了客廳。小念珩從椅子上滑下來，跟在他後面跑過去了。鬱蘅看著一老一小的背影，沈國棟走得慢，小念珩走得快，兩個人之間的步調差了兩輩人的距離，但方向是一致的——都往客廳去。她轉回頭，端起碗繼續吃飯。陳若寧把盤子裡最後一塊排骨夾到她碗裡，什麼話都沒說。
中秋節，郝雲飛回了老家。他提前買了很多東西——兩箱牛奶、一箱水果、幾盒月餅、一箱酒、兩條煙，把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他給蘇悅請了假，說“當天去當天回”，蘇悅說“你多待一會兒也沒事”，他說“不用，晚上回來陪你”。
老家在琴海下轄的一個縣裡，開車兩個多小時。村裡的路窄，兩邊是正在收割的稻田，金黃色的，沈甸甸的，風一吹像波浪一樣起伏。
他把車停在老房子門口，郝父郝母正在院子裡剝玉米，聽見車聲走出來。郝父穿著舊T恤，腰上繫著圍裙，手上有玉米鬚。他看見郝雲飛從車上下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說了一句“瘦了”。郝母擦了擦手，走過來拉住郝雲飛的手臂，看了好幾遍。“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飯桌擺在堂屋裡，老式的八仙桌，鋪著塑膠桌布。郝母做了幾個菜——燒雞、炒雞蛋、涼拌黃瓜、一盆西紅柿蛋湯。跟城裡比算不上豐盛，但雞是自家養的，雞蛋是自家雞下的，黃瓜是院裡種的。郝雲飛吃了兩碗米飯，把碗裡的湯喝得乾乾淨淨。他放下碗，跟父母說了蘇悅的情況：“月份大了，這邊路不好，這個中秋就不回來了。她讓我跟你們說一聲。”
郝父點了點頭。“我知道。你好好待蘇悅。人家一家人對你不錯，你要感恩。”郝雲飛“嗯”了一聲。
郝父又說：“吃完飯就回去吧。別讓蘇悅一個人在家等太久。”他的語氣很平，沒有不捨，也沒有挽留。他這輩子話不多。郝雲飛站起來，把碗筷收進廚房，洗了手。他走到院子裡，看了看那棵老棗樹，棗樹的葉子落了大半，枝頭還掛著幾顆乾癟的棗，紅褐色，皺巴巴的，在風裡晃。他看了幾秒，轉身上了車。
車子駛出村口，後視鏡裡，郝父郝母站在門口，手搭在額頭前，看著他離開的方向。他踩了一腳油門，沒有回頭。
晚上，郝雲飛帶著蘇悅去了岳父家。蘇家的客廳亮著暖黃色的燈，茶几上擺著水果和月餅，電視開著，聲音不大。蘇母開的門，看見郝雲飛扶著蘇悅，趕緊讓開。“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蘇悅換了鞋，郝雲飛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走到沙發邊坐下。她的肚子很大了，預產期還有不到兩個月。蘇父從書房出來，看見郝雲飛，臉上帶著笑。“回來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郝雲飛在沙發上坐下，接過蘇母遞來的茶杯，喝了一口。蘇父端了杯酒在郝雲飛旁邊坐下。蘇父喝了口酒，放下杯子。“雲飛，你現在是正科級幹部了。三十一歲的正科，後面的路長著呢。副縣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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