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安城在州府災冊上沒有名字。
白槿查了三套舊圖,最早一套還是荒坡,第二套多出幾排臨時屋,第三套乾脆空白。
護道盟給出的新圖卻畫得很細,城牆、水井、藥坊、避災陣一應俱全,人口數字也每月更新。
“一個四萬人的城,為什麼不進州府災冊?”鐵柱問。
鄭執事低聲道:“最開始只是安置點。後來人越來越多,戶籍又來自十幾個州,州府怕一登記就要補糧、補田、補稅冊,一拖就拖成了城。”
周硯白聽完把算盤珠撥得噼啪響。“所以人是真的,城也是真的,就是賬上不想承認。”
白槿把那句話記進旁註,鄭執事趕緊補了一句:“這是我推斷,不是州府口供。”
“知道。”白槿落筆時頭也沒抬,“所以寫你名字。”
歸安城離七村兩日路程。
進城前先過一道寬得離譜的白色陣溝,溝裡不燃火,流的是功德光。
城裡確實住滿了人,街邊鋪子、臨時學塾、藥棚和水車都在運作。孩子跑過陣溝,衣角便被白光照亮;城外的陰風撞上陣壁,只在溝沿捲起一層灰。
石婆站在城門口看了半晌,第一句話卻是:“拿我的錢修得挺齊整。”
鄭執事想糾正“功德不是錢”,鐵柱已經在旁邊點頭。“可以折價。”
沈清蘿先去看主陣。七村的功德線只是其中很細的七束,真正支撐歸安城的是幾十條來源各異的香線、願線和舊功德契。
單看規模,七村貢獻並不算大,可它們恰好被抽到了最低線以下,所以先滅。
功德庫主事姓陳,是個瘦高男人。他把近十年總賬搬了三箱,又把庫門鑰匙放到桌上。
“今天陰風重。查賬可以,別在陣心停太久。”
城裡人對外來查賬的人態度也不一致。
賣熱湯的婦人聽說他們來自七村,先舀了滿滿一勺湯給石婆,轉頭又問:“你們真要把陣撤了?”
她丈夫三年前死在陰風裡,兩個孩子靠這座城活下來,她不懂什麼代簽,只知道白壁亮著就能睡。
石婆捧著湯碗沒喝,反問她:“若我七座廟全塌呢?”
婦人愣了片刻,最後把勺子放回鍋裡。“那也不能當沒看見。可你們慢點拆。”
“誰說要拆?”沈清蘿從旁邊經過,把查賬牌掛到陣外,“先看哪裡拿多了。”
婦人這才鬆了口氣,又給石婆添了一塊蘿蔔。
石婆嘴上嫌淡,還是吃完了。
白槿翻賬,周硯白核數,鐵柱抄來源。
沈清蘿沿主陣走了一圈,發現陣壁上貼滿災民寫的名字,有人寫自己的,有人寫一家五口,也有人只寫“活著”。這些紙不是儀式,只是城裡人習慣在陣穩後留一張平安條。
城裡最靠陣牆的一排房子住著從陰災裡逃出來的傷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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