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魚和丫丫踏入車廂的一剎那,時空徹底崩壞。原本昏暗死寂的車廂內部,畫面驟然炸裂翻轉,眼前景象毫無徵兆地切換,快得讓人神魂震顫、前一秒,還是破舊狹小的列車車廂,座椅斑駁、塵埃遍佈、死氣沉沉。下一秒,耳邊是震天的鑿石聲、抬木號子、鐵錘釘釘的脆響。視線所及,不再是車廂座椅,而是百年前的凍土荒郊,風雪漫天、凍土堅硬,無數衣衫襤褸的勞工彎腰勞作,搬石鋪軌、揮錘釘木,正是1900年的修路現場。
塵土飛揚、人聲嘈雜、寒風呼嘯,真實得觸手可及。腳下踩著的不再是列車鐵皮,而是冰冷凍土與碎石,鼻尖縈繞著泥土、鐵鏽與寒風的凜冽氣息,連耳邊勞工的喘息嘶吼都清晰無比。
丫丫僵住,肖魚卻掏出了懷裡的兩個門神畫像,朝著兩側就貼,啪啪,貼上之後,肖魚放鬆了下來,列車是陣眼,如今他把斬煞封門陣的陣眼也設在了幽冥列車上,等於是在被動中,爭取了點主動。
門神剛貼上,畫面再次毫無預兆崩塌。喧囂的工地、忙碌的勞工、飛揚的塵土瞬間消散,場景二度切換。刺骨的暴雪驟然傾覆天地,氣溫瞬間暴跌至極致。原本鬆軟的凍土徹底冰封,整條新建的鐵軌被厚厚冰層掩埋,無數來不及撤離、無力支撐的勞工凍僵在雪地之中,身軀僵硬、面色青紫,靜靜伏在枕木鐵軌之上,被大雪層層覆蓋,活活凍成冰人。
一瞬熱火朝天,一瞬冰封絕命。一瞬生,一瞬死。
肖魚心神微震,掏出玉清微令牌,牢牢護住他和丫丫神魂,沉聲警示:“不要看、不要信、不要共情!這是列車時空的回放,它在復刻千人慘死的記憶,用悲苦動搖我們的心神,一旦心神失守,就會被錯亂時空同化,永久困在輪迴幻境之中。靜心往前走,找到柳三娘!”
肖魚和丫丫凝神斂氣,穩住心神,任由周遭場景反覆切換、生死輪迴,始終不為所動,穩步朝著車廂深處前行。一路前行,時空錯亂愈發劇烈。左邊窗外是烈日暴曬、勞工揮汗鋪路的盛夏荒原,右邊窗外是暴雪封山、凍骨埋屍的極寒冬夜。身前是活人拼死勞作的鮮活景象,身後是亡魂孤寂漂泊的死寂囚籠。
春夏秋冬、生老病死、十年光陰,在一節車廂之內,無序重疊、瘋狂交織。穿過兩節錯亂幻境的車廂,真正的致命陷阱,終於緩緩浮現。列車兩側的蒙塵車窗,不知何時徹底變得乾淨透亮,如同兩面極致光滑、毫無瑕疵的鏡面,清晰映照出兩人的身影,纖毫畢現、真實無比。
原本死寂麻木的車廂亡魂,不知何時盡數隱去,整節車廂空蕩蕩一片,只剩肖魚和丫丫佇立在鏡面車窗中央,被幽幽白光包裹。肖魚忍不住看了一眼宛如鏡面的車窗,瞬間僵住。車窗中的他,穿著破舊不堪的粗布勞工衣裳,渾身沾滿塵土血汙,手腳佈滿猙獰凍瘡,脊背佝僂僵硬,最恐怖的是,他眼底沒有半點光亮,只剩無盡麻木疲憊,是活活累死、凍死後,徹底失去生機的亡魂模樣。
那不是活人倒影,是他死後的模樣。不等肖魚平復心神,鏡中倒影緩緩動了。車窗上的肖魚微微抬眼,空洞的雙眼緩緩聚焦,隔著一層薄薄鏡面,死死盯住現實中的他。嘴角慢慢上揚,扯出一抹僵硬、詭異、充滿蠱惑的微笑。無聲無息,卻極盡誘騙。
與此同時,丫丫的鏡面倒影,也盡數同步變化,靜靜躺在冰封鐵軌之上,眉眼沉寂、衣衫破爛,凍斃而死。每一個窗戶折射出來的,都是死亡的狀態,與此同時,車廂裡竟然傳出來廣播的聲音,幽幽的空靈低語,從頭頂飄了下來,直接鑽入肖魚和丫丫神魂深處,不震耳膜、只擾心神,溫柔又致命。
“奔波勞碌,終成白骨。人間求索,皆是虛妄。留在此地,脫離苦海,永無紛爭,永世安寧。”
極致溫柔的蠱惑,比凶煞殺伐歹毒百倍。不逼你、不嚇你、不殺你,只把你一生奔波、拼死破局的結局攤開在眼前,告訴你人間皆苦、掙扎無用,唯有獻祭自我、留在列車幻境,才能徹底解脫。所有被困車廂的亡魂,從來不是被強行拘魂、暴力吞噬,而是被鏡面看透心魔、擊碎信念,最終心神崩塌、自願沉淪,主動獻祭自我,淪為陣法養料。
肖魚心神穩定如初,知道這是假象,抬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你這老式列車,裝什麼新款?你他媽有廣播嗎?”
火車有廣播這事,起碼也得是十年以後了,也就是1920 年代:歐美豪華長途列車率先加裝有線車載廣播系統,僅限高檔臥鋪車廂,用來播放音樂、播報到站,屬於奢侈品配置。到1930 年代中後期:歐美普通客運列車逐步普及車廂喇叭廣播,替代乘務員口頭挨個車廂喊話報站。
肖魚當過小編,知識面是很廣的,這一句問,把列車給問住了,竟然不再發出誘惑的聲音,丫丫掏出了剪刀,朝著窗戶上的自己狠狠剪了下去,錚——!剪刀剪在虛空上,卻激起細碎火星,詭異的倒影瞬間震顫、扭曲、模糊,溫柔的蠱惑低語驟然破碎、消散。
下一刻,車廂最深處,夾層時空的壁壘縫隙中,終於透出微弱的血氣波動。是柳三娘,她被列車困了多時,血氣將近耗盡,正在拼命死守、艱難撐局。
丫丫一剪刀剪掉了所有虛妄,漆黑眼眸掃過整列錯亂時空、下一刻,她輕輕唸誦咒語。整列幽靈列車在她的咒語下劇烈震顫,錯亂的時空瞬間卡頓,此前肆意輪轉的幻境徹底定格,車窗外,烈日工地與冰封雪葬的重疊景象突然凝固,如同被按下靜止鍵的畫卷,再無半分跳轉波動。那些纏繞神魂的空靈蠱惑低語,像是被無形大手掐斷聲源,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車廂之內,只剩死寂沉沉。
可這短暫的安寧,從來不是破局的終點,而是更深層心魔試煉的開端。原本被封禁的鏡面車窗,驟然爆發出慘白幽光。整列車廂的玻璃鏡面齊齊亮起,從車頭蔓延至車尾,每一寸鏡面都澄澈通透,再無半點塵汙。鏡面之內,不再是單一的死後枯影,而是完整復刻的一道人影——肖魚,連神態、衣袍、氣息都分毫不差,宛若真人分身佇立鏡中。
更詭異的是,丫丫身前,一面漆黑幽深的專屬鏡面緩緩浮現,獨獨映照出她一人的輪廓,陰氣森森,可最先爆發異動的,是肖魚身前的鏡面。鏡中之人身形一動,徹底脫離了死板倒影的桎梏,活靈活現地踏出鏡面,穩穩落在車廂地板上。一模一樣的錦衣,一模一樣的散漫站姿,連眉眼間的神情都復刻得淋漓盡致。
不光一模一樣,還說話了呢,帶著審視的眼神和語氣:“你終究太過心軟。修道者當斷七情、絕六慾,不問善惡、只循天道。你渡亡魂、憫疾苦、憐無辜,看似正道,實則是道心牽絆。若你從一開始便殺伐果斷,斬鐵煞、滅千魂、不留後患,何來後續局中局、陣中陣?何來柳三娘被困,你的溫柔,是軟肋,是禍根。”
這番話,就是自己在問自己,道心稍微不堅定就被帶著走了,可肖魚是誰?經歷的太多了,這種程度的心理攻擊對他壓根就不起作用,他既不辯駁也沒動手,反而清了下喉嚨,朝著鏡面的自己呸的吐出了一口濃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