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明1618開始》第245章 退燒(1)

作者:黔北苗蠻·2個月前

第四天早上,老水手從趙長纓的營房裡跑出來了。

跑的方式不是慌的——是那種想快但腿腳跟不上的跑,畢竟是個五十多歲的人了,跑起來膝蓋打彎的速度比年輕人慢了一拍。他跑到陸晏的營房門口,敲了兩下門框——“咚咚”——然後沒等陸晏開口就推門進去了。

“退了。”

一個字。

不對——兩個字。但這兩個字在老水手的嘴裡被擠成了一個音節,快到像是一塊石頭從坡上滾下來的時候撞了一下地面發出的聲音——沉的,短的,但力道十足。

“退了?”陸晏正在桌前吃早飯——今天他吃了早飯,一碗粥加一小碟鹹菜。粥喝了大半碗,比前幾天多了不少。聽到老水手的話,他把碗放下來了。

“退了。”老水手又說了一遍,這次慢了一些,每個字都分開了,“燒退了。天亮前退的。額頭上的汗——出了一夜,褥子都溼了。老漢給他換了一層乾的墊在底下,換的時候他動了一下——是自己動的,不是抽搐那種動,是翻身。”

自己翻身了。

燒了三天的人能自己翻身——這意味著意識在回來。意識回來的人不一樣了——他的身體重新歸他自己管了,不再是一具只會發熱和喘氣的軀殼。

“他醒了嗎?”

“醒了——半醒。翻了身之後睜了一下眼,看了老漢一眼,又閉上了。閉上之後沒再燒——老漢摸了額頭,溫的,不燙了。是退了,不是假退——老漢見過假退的,假退的人出一陣汗之後還會燒回去,這個不一樣,這個是真退了。”

老水手說“真退了”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抖了一下——不是冷的,不是累的,是那種繃了三天的弦忽然鬆了一下之後的抖。他守了趙長纓三天三夜,中間只趴在地上打了兩個盹,剩下的時間都在換藥、灌水、摸額頭、聽呼吸。三天的高燒,三天的不確定——他不是大夫,他只是一個會接骨止血的老水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賭。賭藥膏管不管用,賭灌下去的水夠不夠,賭這個年輕人的身體撐不撐得住。

賭贏了。

陸晏站起來。

“我去看看。”

——

他走到趙長纓的營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和之前三個夜晚不一樣——之前三個夜晚他推門就進,不猶豫,不停頓。今天他在門口停了大約兩息。不是猶豫——是他在調整自己的狀態。

調整什麼?調整臉。

前三天他每次走進去的時候,臉上都是平的——什麼表情都沒有。那種平是他在非洲學會的:在不確定的情況面前保持一張什麼都讀不出來的臉,不讓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從他的臉上看出他在擔心什麼。

今天不需要那種平了——趙長纓退燒了,危險暫時過去了。但他也不能帶著別的表情走進去——不能帶著慶幸,不能帶著如釋重負,不能帶著“謝天謝地你活了”的神色。趙長纓不需要看到這些——趙長纓需要看到的是他平時看到的那個陸晏:穩的、正常的、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

他調整了兩息——兩息之後,他的臉是平的。

他推開了門。

營房裡的光和前幾天不一樣了——今天是白天,小窗透進來的光是亮的,把營房裡照得比夜晚時大了一倍的感覺。亮了之後很多東西看得更清楚了:鋪板上的褥子換過了,底下那層是乾的,上面那層是溼的——被汗浸透了的,搭在鋪板的一角晾著。地上散落著用過的布條、藥膏的瓷瓶、空了的水囊。老水手的包袱扔在角落裡,上面有血漬和藥漬,揉成了一團。

趙長纓躺在鋪板上。

他的臉和昨天夜裡不一樣了——紅退了大半,變成了一種正常的、偏白的顏色。白是失血和脫水造成的白——但比前幾天的那種青灰色好了太多。他的額頭上沒有汗了——汗出完了,皮膚是乾的,乾的但不是那種燒出來的乾燥,是正常的幹。嘴唇上的裂口有幾處開始結痂了——痂是暗紅色的,一小塊一小塊地貼在唇面上,像是一排微小的鉚釘。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不是昨天那種半睜半閉的、焦點模糊的睜——是真正的、清醒的、知道自己在看什麼的睜。他的目光在陸晏推門進來的那一刻就找到了他——從門口到鋪板的距離大約五步,他的目光走了不到一息就鎖住了陸晏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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