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出戰壕的那一刻,世界變了。
背後的戰壕是嘈雜的、有氣味的、有人說話的地方,哪怕在深夜,也有一種隱約的、活著的喧囂。但鐵絲網那一側,是另一個世界。
無人區是沉默的。
約瑟夫趴在泥上,奧康納在他右邊,腰間別著鐵絲鉗——無人區裡遍佈鐵絲網,黑暗裡看不清,遇到了得有人上手剪開缺口,約瑟夫負責帶路,奧康納幫忙清障礙。
麥克唐納壓在最後,手裡沒有步槍,帶的是兩枚手榴彈——他的任務不是偵察,是萬一前面兩個人被發現了,他留下來製造足夠大的混亂,讓另外兩個人能跑回去。
這是個隨時可能死在這裡的位置,但麥克唐納接受任務時一聲沒吭。
約瑟夫在腦海中開啟感知力模式,他感到腦子裡像有根天線展開。
右前方一百九十米:兩個人,坐姿,哨位,鬆弛,帶著長時間值崗後的遲鈍。
他們左側六十米:一個人,蹲姿,背對這裡,視線朝北。
右前方兩百三十米:空白。
約瑟夫在那片空白上停了三秒。
那片空白在右側哨位的視線死角里。那個哨兵背朝北,注意力在左,兩百三十米外的那段地面正好卡在他的身後,兩個哨位的覆蓋範圍在這裡撕開了一條縫。
夠了。這就是今晚的路。
他把路線用手勢比給奧康納。奧康納看了一眼那個方向,點頭,往前摸去。
兩指朝前,出發。
泥是冰的,每一次落手,掌心的熱量就被抽走一點。彈坑裡有積水,繞不過去的就得從上面壓過去,水漫進領口,沿著脊背往下淌,約瑟夫把那股冷咬牙吞下去,繼續。
前方奧康納停了一下,約瑟夫感知力往前掃——是鐵絲網,橫在前進路線上。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但奧康納的手已經摸到了,他用鐵絲鉗鉗住鐵絲,小心地用力,讓金屬斷裂的聲音儘量小。
他清出了夠一個人透過的缺口,隨即鑽過去,約瑟夫跟著鑽過去,麥克唐納最後。
六十米。感知力追著前方——沒動。
五十米。還沒動。
三十米,約瑟夫示意兩人停住。
奧康納停下來,黑暗裡他大概能看出前方有兩個模糊的人影,但遠不夠清楚——按他們以往的經驗,這時候通常還要再爬近一段,才能確認細節。
但他沒吭聲,只是壓低身子等著,眼睛在黑暗裡睜著,耳朵豎起來聽著動靜。
約瑟夫在腦子裡切換視覺化。
世界在一瞬間變了。
黑暗裡,兩道輪廓亮起來。前方坐哨:兩人,槍搭在膝蓋上——其中一個低著頭,在打瞌睡。左側蹲哨:一人,背對這裡,視線朝北偏西,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某種節奏,看起來百無聊賴。
右側死角是彈藥箱,一共六個,碼得整整齊齊,蓋著防水布。引線盤好放在旁邊,看起來是重炮級別。
土堤後方五十米,是炮架的輪廓,仰角約十五度,兩門,也許三門,陰影裡還有輪廓。約瑟夫在腦子裡把炮管和炮架的比例對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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