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交了錢。走出軍需帳篷的時候,他身後又排了十二個人,全是來換裝備的。
一個換鞋釘的步兵在帳篷口咕噥了一句:“兩個月前一雙鞋釘四個阿斯,現在要十二個。再漲下去我光著腳打仗算了。”
但真正讓營地的空氣變味的,是第三件事:退伍兵提現。
第十三天下午,第三百人隊的老兵格奈烏斯去財務帳篷提現。
他不是退伍,是重傷遣返。左手的三根手指在修壁壘的時候被落石夾斷了,軍醫已經確認無法歸隊,批了遣返手續。
克拉蘇招募老兵時出手大方,加上他過去幾年在東方戰場上攢下的積蓄,財務帳篷最終結清他這幾年下來的積蓄與傷殘撫卹,一共一百四十個第納裡烏斯。
他拿著遣返令和儲蓄憑證走進財務帳篷的時候,帳篷裡只有一個文書在值班。文書看了他的材料,翻了賬簿,然後說了一句讓他當場愣住的話:
“今天不辦提現。”
“什麼意思?今天不辦?”格奈烏斯把那隻少了三根手指的左手舉到文書面前,“我的遣返令蓋了章的,軍醫簽了字的,我要取走我的一百四十個第納裡烏斯。你憑什麼跟我說今天不辦?”
文書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見過太多這種場面了。“運銀子的馬車在後方出了狀況,現在庫裡的現銀不夠,明天再來。”
“明天?”
“明天。”
格奈烏斯站在帳篷裡,左手的斷指在繃帶下面隱隱發痛。
他最終出了帳篷。走到營區道路上的時候,他碰到了第五百人隊的馬爾凱魯斯,他正抱著那面新換的、扣了八個第納裡烏斯的盾牌。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你也是?”馬爾凱魯斯問。
格奈烏斯沒有回答,他低著頭走了。
當天晚上,第三百人隊的營帳裡有人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帳篷裡的人都聽到了:
“他修那道牆,用的是我們的銀子。他在羅馬關了兌銀鋪的門,也是因為我們的銀子。他拿我們的錢打仗,但打完了仗,我們的錢在哪兒?”
很快,一個更大的訊息從後方傳到了前線:
克拉蘇的巴西利卡兌銀臺在關門的第二天被儲戶圍了,救火隊出動鎮壓,用棍子打了一個來取錢的老太太。
這條訊息是跟著一個從後方運鹽的騾隊到達前線的,趕騾子的人在營地外圍賣鹽的時候,一邊卸貨一邊講給酒販聽,酒販講給來買酒的夥兵聽,夥兵回營帳講給戰友聽,戰友在換崗的時候講給城牆上的哨兵聽。
半天之內,六個軍團的三萬六千個人都知道了。
添油加醋的版本比事實更讓人不安。
“不是一個老太太,是一群人”“不是用棍子打的,是用鞭子”“救火隊殺了人”“兌銀鋪裡的銀子不夠了,城裡的人取不出錢”。
當最後一個版本在軍營傳播的時候,它已經從一條訊息變成了一個問題——
“我們還能收到軍餉嗎?”
這個問題在士兵們之間不需要被大聲說出來。每個人都在想,但沒有人敢在百夫長面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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