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告訴你怎麼去呢?”塞拉斯說。
凱撒站住了。
塞拉斯取出一根炭筆,他在鹿皮地圖的空白邊緣上開始畫。
“你說的對,你們的船出了海峽就找不到方向,因為船長只能靠海岸線上的山頭和燈塔來定位,一旦進入開闊大洋,參照物沒了,往哪個方向走就全憑猜。活著回來算運氣,死在海上算正常。”
凱撒重新坐下,他的影子蓋住了地圖的一角。
“但參照物不只在地面上,”塞拉斯在地圖邊緣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一條水平線代表地平線,上方畫了幾顆星辰。“你們叫它北極星,它在天穹上的位置幾乎不動,一年四季都釘在正北方。每個水手都知道它能指方向,但它能做的,不只是指方向。”
他在示意圖上畫了兩條線,一條從觀察者的眼睛連到北極星,一條從觀察者的腳連到地平線。兩條線之間形成了一個角。
“這個角度,”塞拉斯用炭筆點著那個角,“在羅馬城大約是四十二度。你們有量角的工具,羅馬測量員用的那種‘格羅馬’測角器就夠用。如果你在船上量出來北極星距離地平線是四十二度,說明你還在羅馬的緯度上。但如果角度變小了,比如變成三十度,說明你往南走了。角度越小,你離赤道越近。”
他在地圖上的羅馬位置畫了一條橫線,又在更南的位置畫了另一條。
“同一個角度,就是同一個緯度。只要你能量出北極星的角度,你就永遠知道,自己在南北方向上走了多遠。往南航行的時候,看著角度慢慢變小。想回來的時候,調頭往北走,走到角度回到你出發時的那個數字就行了。”
凱撒沉默著盯了那個示意圖很長時間,手指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北極星在南方海域還能看到嗎?”凱撒問。
“能,但越往南角度越低,到赤道附近就貼著地平線了,不太好量。過了赤道之後,北極星會沉到地平線以下。但南方的天空裡有另外的星座可以用,道理一樣。”
凱撒沒有追問具體是哪些星座。他不關心那個層面的細節,他關心的是“能不能做到”。怎麼做到是水手和匠人的事。
“還有一件事,”塞拉斯在地圖上畫了幾道彎曲的箭頭,從北方指向南方,又從南方折回北方。“風。大洋上的風不是隨機的。有一種固定的風,我把它叫做季風。每年的同一個時候,它會固定地從北往南吹。半年以後,又會固定地從南往北吹。你們的水手不知道這件事,因為地中海太小了,看不出來。但在大洋上,這種風是鐵律,比羅馬法還鐵。”
他在圖上標註了風的方向和月份。
“夏天的風從北往南吹,你可以這時候出發。冬天的風從南往北吹,你應該這時候回來。只要你在對的月份出發,風本身就是你的槳手,三百個槳手的力氣也比不上一面吃滿了季風的帆。”
凱撒盯著那些箭頭看了很久。
“第三件事。”塞拉斯用炭筆在一艘船的側面畫了一根豎直的木料,從船底一直延伸到龍骨以下。“你們的船平底、吃水淺,這在地中海里夠用了。但大洋的湧浪不是地中海的浪,一個側面打過來的浪就能把船掀翻,解決辦法是加深龍骨。”他把那根豎直的木料畫粗,“只要龍骨深了,船身重心低了,就不容易翻。另外,深龍骨的船能切著風走,風從側面吹來的時候,龍骨頂住水的力量,船不會被吹偏,反而能利用側風前進。”
他又畫了帆,不是羅馬船上那種方方正正的橫帆,是一面三角形的帆,斜掛在桅杆上。
“這種帆配合深龍骨,可以讓船在側風,甚至逆風的方向上行駛。你們的造船匠看一眼就能明白原理,因為風的力氣被帆的角度分成了兩個方向,一個往側面推,被龍骨擋住了,一個往前推,這就是船走的方向。”
凱撒明白了,這是一個力學問題,而羅馬的工程師每天都在處理類似的力學計算,修建渡槽和攻城器械的時候。
“最後一件事,”塞拉斯說,“遠航需要在海上待幾個月。淡水會變質,糧食會發黴。解決辦法是在沿途的海岸建立補給站。”他在圖上西非的海岸線上點了五六個點,“這些位置有淡水河入海口,可以上岸取水、補充食物。從赫拉克勒斯之柱到黃金海岸,如果每隔十到十五天靠岸補給一次,全程大約三到四個月。”
塞拉斯把炭筆放下了。
他說的每一樣東西,以星定緯、季風規律、深龍骨和三角帆,都是幾百年甚至上千年以後,才會被這個世界上的人慢慢發明出來的東西。
他沒有把兩千年的科技一股腦倒出來,只是給了凱撒剛好夠用的那幾把鑰匙,剛好夠開啟“從地中海到西非海岸”這一條路,多一把都沒有。
一個神使知道的東西應該遠遠超過這些,但一個神使只會給你剛好需要的那些。
凱撒的手指在圖上西非海岸線的那幾個補給站之間來回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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