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漢諾威小紳士次子的兒子,壓了阿什福德家族的繼承人一頭,這件事在見習官艙裡傳了好幾天。阿什福德拍著他的肩膀說“恭喜”,但手指的力度顯示出他不太高興。
十一月的比斯開灣颳了六級風,阿什福德負責值守的上層甲板炮組出了事。
三十二磅長炮的固炮索斷裂,一噸半的鑄鐵炮身脫離炮架,在傾斜的甲板上橫衝直撞,擊穿左舷艙壁,砸死了兩名炮手。
阿什福德當時不在他的崗位上。
但事後被記入航海日誌的,是喬治的名字。三名依靠阿什福德家族庇護的見習官聯名宣誓作證,說喬治·佈雷特在出航前,親筆簽署了炮組固索的安檢報告。那份報告上的簽名是偽造的,但沒有人在乎一個漢諾威人的筆跡。
軍事法庭上法官甚至沒抬頭看他。因為阿什福德的父親正坐在旁聽席第一排,和海軍部的次官低聲交談。
最終判決:他被剝奪軍籍,流放巴貝多。
記憶到此為止。原身在被推下底艙梯子的時候撞了頭,再醒來的已經不是原來的喬治·佈雷特了。
新的喬治活動了一下手腕,適應鐵銬的重量,然後開始做他能做的第一件事:弄清楚自己在一條什麼船上。
1701年的英國流放船,他知道大概有幾種。
最好的是海軍退役的武裝運輸艦,有炮甲板,有基本的通風設計,能裝兩三百人。
其次是改裝商船,拆掉貨艙隔板,加裝鐵環和鐵柵欄,塞進去儘可能多的人。
最差的是那些勉強能浮在水面上的老舊商船,船主靠政府合同賺一筆就扔,船員拿最低的工資,囚犯是按人頭計價的貨物。
他抬頭看肋材。間距偏大,弧度平緩,這不是軍艦的加固結構。船板大約兩英寸半到三英寸厚,看起來木頭品質一般,有些板材上能看到年輪過密的紋理,那是速生林的木頭。
這是艘排水量不超過三百噸的老式雙桅船,第三種,最差的那種。
橫搖週期大約九秒,吃水不深,穩定性不好。順風航行,從幅度判斷航速四到五節。
如果從朴茨茅斯出發,沿大西洋航線經亞速爾群島以南轉向加勒比海。系統說還有三天到達巴貝多,按照這個航速算,他們應該正處於大西洋向加勒比海過渡的洋麵,離小安的列斯群島的東端外圍不遠了。
他的目光在底艙裡掃了一圈。
三十幾個囚犯被分散鎖在兩側肋材的鐵環上。大部分人或坐或躺。有幾個在低聲交談,右舷方向有兩個身材粗壯的傢伙,正在為一塊硬餅乾推搡。
角落裡三隻便桶摞在一起,已經裝了大半。另一側有飲水桶,兩者之間不超過四步,都擠在同一個通風死角里。
他的目光繼續移動,然後停住了。
左舷深處,靠近船尾的區域,光線更暗。那片區域的聲音和其他地方不一樣,不是交談和爭吵,而是低啞的呻吟和含混不清的囈語。
有人在那裡不停地翻動身體,指甲刮過自己的胸口和腋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抓撓聲。另一個人仰躺著,嘴裡反覆念著同一句聽不清的話,語調忽高忽低,像是在和不存在的人爭辯。
他數了一下,至少五六個人擠在那片區域。
他們的姿態和其他囚犯不同,蜷縮的蜷縮著,平躺的一動不動。一個人的手臂從稻草上垂下來,手指在微微抽搐。
空氣中那股嘔吐膽汁的味道正是從那個方向飄過來的。那些人周圍的稻草顏色明顯比其他地方深,大概是因為浸透了汗。
在那堆病人和健康囚犯之間,拉著一塊舊帆布當隔簾,帆布上還殘留著醋和硫黃的刺鼻氣味。
有人做過隔離和燻蒸,應該是船上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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