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城南鋪面往回走的那會兒,日頭已經歪歪斜斜壓到了城樓尖上,把半邊天燒成橘紅色。街面上的熱氣散了一多半,青石板路面踩上去還有點燙腳,但總算不像晌午那陣兒,走兩步鞋底都要黏住。來往行人稀稀拉拉,挑擔子的小販收了一半貨,推著獨輪車往家趕,車輪碾過石板縫,咯噔咯噔響個不停。
唐依把兩份租鋪契紙從懷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確認沒問題才仔仔細細疊成小方塊,塞進貼身布袋裡,又拿手按了按,生怕跑掉似的。她一路上刻意跟李子木拉開距離,兩人隔了半條街巷,一前一後繞著窄道往自家小院走。她穿著普通棉布衣裳,頭上包了塊灰藍色帕子,活脫脫一個鄉下進城的姑娘,誰也不會多看兩眼。
慕北黎帶著兩名暗衛不遠不近吊在後頭。這兩人都是練家子,走路腳掌先著地,一點聲響沒有,目光跟鷹隼似的掃過來回街邊每一個靠牆站著的人。但凡有個把陌生漢子多朝唐依背影瞅了兩眼,暗衛立刻繞到側面小巷子裡迂迴過去,遠遠盯住對方,確認不是李子誠手底下的人才撤回來。
荷包裡頭的銀環醒了大半。這小傢伙在冰玉墜子封住氣息的荷包裡悶了一下午,小腦袋時不時從袋口縫隙鑽出來,涼絲絲的小舌頭蹭一蹭唐依手腕內側的皮膚,癢得她直吸溜。唐依不敢讓它露頭,入城以來一路上看鋪子、籤契紙,街面上人多眼雜,萬一被哪個懂門道的邪修察覺到龍族氣息,那可就麻煩大了。她只能隔著布袋輕輕拍兩下,小聲嘟囔一句再忍忍,銀環像是聽懂了,縮回去不動彈了。
兩人前後腳拐進約定的那條窄巷。巷子不寬,兩個人並肩走都得側一側身,兩邊灰磚院牆立得齊齊整整,牆根長了點青苔,踩上去有點滑。巷子深處就是那座兩進小院,門頭沒什麼花哨牌匾,只在院牆高處掛了塊藍色粗布標記,風一吹呼扇呼扇的,大老遠就能認出來。院門是厚實榆木板子釘的,拿手敲一敲悶聲悶響,鎖釦是鐵打的,結實得很。這院子是唐依早先託京城本地的中間人全款買下來的,當時沒敢寫自己真名,借了個外地客商的身份登記造冊,就是為了避開太子黨那幫人的眼線。
推開木門,院子裡一片清淨。前院鋪著方方正正的青石板,縫隙裡嵌了些細沙,走上去平穩不打滑。左右各兩間偏房,門窗齊全,正屋三間寬敞亮堂,屋脊上覆了灰瓦,雖然不算新,但收拾得利索。後院闢出一大片空地,搭了簡易但結實的木棚,棚頂蓋了厚油布,下再大的雨也淋不透,正好用來堆放乾糧、藥材這些東西。
牆角還挖了一個乾燥地窖。這是唐依買院子的時候特意讓工匠深挖的,比尋常地窖深了將近三尺,四壁拿石灰抹過一遍,防潮防蟲。用來存放怕潮的香料、珍稀藥草再合適不過。外頭用兩塊厚木板封著蓋子,上面堆了幾捆乾柴遮擋視線,不知情的走過路過,壓根看不出腳底下藏著這麼大一個儲物空間。
之前一行人趕路在外,院子只託中間人隔三差五來掃掃灰、通通風。屋裡桌椅床具早就置辦妥當,鍋碗瓢盆、水缸糧桶一樣不缺,不用臨時去市面上淘換大件傢什。幾扇窗戶都糊了厚窗紙,從外頭往裡看只能看見一片模糊影子,院牆四周還栽了半人高的灌木叢,枝葉密實,既能擋住路人視線,又不至於太打眼讓人起疑心。
李子木先進的門。他站在院子中間轉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走到後院木棚底下,伸手摸了摸棚頂的木樑,又使勁晃了晃柱子,紋絲不動,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這院子藏得夠嚴實的。李子木拍了拍手上的灰,巷子這麼窄,大路上根本繞不到這兒來,就算李子誠派人滿城搜咱們的落腳處,一時半會兒也摸不到地方。往後咱們不在小院的時候,貨物、貴重的原料全都堆地窖裡,安全不少。
唐依走到地窖蓋板旁邊,彎腰摳住木板邊緣掀開一角,探頭往下看了看。底下乾乾爽爽的,空氣裡只飄著泥土的腥氣,沒有半點潮氣黴味。她吸了吸鼻子,放心地把木板合上。
當初挑院子的時候就盯著這地窖來的。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往後大批次的藥材、十三香的原料都往這兒存。鋪子裡每天只運少量貨過去,就算有人暗中斷咱們外頭的供貨渠道,院裡儲備也能撐好久。
慕北黎跨進院門之後沒歇著,沿著院牆根走了一整圈。他指尖貼著牆面一路划過去,仔細查驗有沒有外人攀爬踩踏的痕跡——牆頭灌木葉子完好,灰磚上沒有蹭掉的泥印子,這才收回腳步。
暗衛今早提前過來清過周邊了。他聲音壓得不高不低,剛好讓院子裡的人都能聽見,巷子兩頭沒發現蹲守的人。蘇強父女還沒到,咱們先歇一陣,等人來齊了再把所有雜事交付出去,往後咱們專心盯兩處鋪面的裝修和備貨,院裡柴米油鹽的事就不用操心了。
幾個人找了正屋的木凳坐下歇腳。大白二白撲稜著翅膀盤旋了幾圈,穩穩落在院牆頭上,兩隻雄鷹歪著腦袋,一雙利眼掃視整條小巷。但凡遠處有個人影朝巷子方向走,它們就低低叫一聲,算是給院裡人提個醒。
安安拉著十一蹲在前院石階上,手裡攥著幾塊從地上撿來的光滑小石頭,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她小聲跟十一嘀咕:等蘇叔來了就能吃上熱乎飯菜了,這一路天天啃幹麥餅,我牙都快磕掉了。十一點點頭,嚥了咽口水,沒說話,肚子很配合地咕嚕叫了一聲,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白無寒揹著藥箱走到後院木棚底下,挑了個通風的角落站定。他從藥箱裡掏出幾張粗紙鋪在木墩子上,拿炭筆在上面劃拉,一個區域一個區域地分好——藥材放哪兒、香料擱哪兒、食用乾貨擺哪兒,每類之間隔出足夠距離,免得藥性相沖混在一起變了質。他在每張紙上寫了大字標註,貼到對應的柱子上,回頭蘇強接手一看就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