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陌塵靠在窗框邊上,指尖捻著一片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乾枯樹葉,翻來覆去看了看葉脈紋路,安靜聽幾個人閒聊。偶爾有人說到什麼要緊事,他才不緊不慢插上一兩句,話不多,但每次都說到點子上。
蘇強父女昨天傳了口信過來,說今天午後就能進京城。唐依靠著桌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荷包外壁,一提到蘇家父女,她眼底明顯鬆快了不少,走官道一路趕過來,不會耽擱太久。當初在唐家村的時候,就靠他們兩口子打理家裡後廚和倉儲,人老實本分,嘴也緊,不該問的事兒半句都不多問。把院子交給他們,我心裡踏實。
李子木點點頭,想起當初在鄉下的那些日子,不由接了話茬:蘇強做事踏實,讓他出去採買東西,從來不會暗中剋扣一個銅板。他閨女蘇小禾手腳麻利得很,收拾屋子、打理倉儲樣樣在行。有他倆守著院子,咱們不用每回進貨都跑回小院來盯著,能省不少心力。
幾個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巷口那頭傳來了腳步聲。一重一輕,一快一慢,聽著就知道是兩個人。大夥兒都豎起了耳朵,暗衛已經從牆角閃出身形,隱在門後盯著院門方向。
前頭是個身板敦實的中年漢子,肩上扛著兩個粗布大包袱,壓得肩膀都低了些,但腳步穩當,一點不晃盪。後頭跟著個小姑娘,兩隻手提著竹籃子,籃子裡裝著自家醃的酸菜、曬好的幹菌子,用乾淨布蓋著。正是蘇強和他閨女蘇小禾。
父女倆一路從縣城走著到的官道,搭了一趟順路百姓的牛車進的京城。蘇強身上那件灰布短衫沾了不少黃土,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鞋面上全是灰。但兩個人臉上沒什麼疲態,眼睛亮亮的。一看見院牆上那塊藍色粗布標記,蘇強腳步立馬快了起來,三兩步走到門前。
蘇強抬起粗糙的大手輕輕叩了兩下院門,力度拿捏得剛好——不重不輕,能聽見但不會驚動整條巷子。聽見裡頭唐依應了一聲,他才推門走進來。
進了院子,蘇強先把肩上兩個大包袱擱在地上,直起腰來長出了一口氣,抬手用袖子擦了把額頭上的汗。他衝院內幾人挨個躬身行禮,動作規矩得很。
唐姑娘,李公子,慕公子。蘇強嗓門不大,但中氣十足,我們父女倆可算趕過來了。路上怕誤了時辰,一路沒敢多歇腳。從鄉下帶了點自家醃的菜和乾貨,剛好能湊著做頓飯。
蘇小禾怯生生跟在父親後頭,把兩隻竹籃輕輕放在前院的青石桌上,掀開佈讓人看了看裡頭的東西——一籃子翠綠的醃蘿蔔乾,另一籃子是棕紅色的幹菌子,聞著有股淡淡的泥土香氣。她垂著腦袋跟眾人挨個問好,聲音不大,但聽得清楚。
唐依連忙起身招呼父女倆坐下。她從屋裡端出兩碗溫水,遞過去讓兩人先喝口水歇歇氣。蘇小禾接過碗,雙手捧著,先小口抿了一下才喝,喝完衝唐依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慕北黎沒有寒暄,直接開口問:一路過來官道上沒遇上麻煩吧?城門那兒李子誠的眼線有沒有攔你們問話?
蘇強端著水碗又喝了兩口,抹了抹嘴,搖了搖頭:我們倆穿的都是鄉下粗布衣裳,看著就跟進城找活計的農戶一個樣。城門那些漢子手裡拿著畫像一張一張比對,掃了我們一眼就揮手放行了,沒人多盤問半句。路上全程坐的百姓牛車,沒跟任何商行車隊搭伴,不會引人注意。
唐依聽完這才徹底把心放回肚子裡。她站起身,拉著蘇強在院子裡一處一處轉悠起來,從正屋臥房到偏房客房,從後院倉儲木棚到地窖,一間屋子一間屋子指給他看,一個角落一個角落交代清楚。她說話語速不快,但每件事都講得明明白白,半點不含糊。
前院這兩間偏房你們父女倆住。唐依推開左邊那間偏房的門,裡頭床鋪被褥已經鋪好,桌上還擺了個粗瓷茶壺,屋裡床、被子、枕頭全都備好了,日常起居不用操心。正屋留給我們偶爾回小院落腳用,沒有我們的吩咐,不許隨便讓外人踏進正屋半步。不管是上門賣貨的小販還是問路的路人,一律攔在院門外頭說話。
她轉身又指向後院方向:後院木棚分三塊區域——左邊堆米麵、辣椒、各類食用香料,中間專門放採買回來的新鮮草藥,右邊擱製作香膏用的花草原料。每一類都分開堆,拿取的時候千萬別弄混了。白先生已經在柱子上貼了紙條標記,回頭你對著看就行。
蘇強一條一條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頭應下。他搓了搓手上常年幹粗活留下的老繭,認真道:姑娘放心,我分割槽域擺放,每堆貨物外頭繫上布條寫清楚名目,不會弄混。潮溼的藥材我每日翻晾,保證不發黴不變質。
唐依掀開地窖木板,帶著蘇強往下走了兩步臺階。地窖裡光線偏暗,空氣涼颼颼的,跟外頭完全是兩個溫度。她指著裡面一排排搭好的木質貨架說:這裡頭溫度穩當,所有貴重珍稀藥材、大批次備用香料、沒開封的十三香原料全都存在這兒。木板蓋板每天傍晚都要掀開通氣一炷香的工夫,再重新蓋嚴。
她從腰間解下一把銅鑰匙遞過去:地窖鑰匙就給你一把。除了你之外,任何人想下地窖,必須有我或者慕北黎親口答應才行。就算是李子木過來,沒有提前傳話,也不能開門。
蘇強雙手接過銅鑰匙,拿布條纏了幾層,仔仔細細系在腰間最貼裡的位置,還用手拽了拽確認不會掉。他抬頭說:我保管妥當,絕對不給旁人私自開窖。每天透氣的時辰我記牢了,不會偷懶耽擱。
上到地面之後,唐依又說起採買和下人管理兩塊最要緊的活計。她靠在石桌邊上,一條一條掰開了說。
往後每天早上,你去城南市井採買食材和新鮮花草、藥材。採買的銀子我每三天給你結一次賬。每一筆花銷都簡單記在草紙上就行,不用搞什麼複雜賬本——寫清楚買了什麼東西、花了多少銅板就夠了,我抽空核對。她頓了頓又補充,採買的時候儘量避開那些權貴扎堆的大商鋪,找尋常農戶攤販拿貨,一是價格實惠,二是不容易撞見李子誠的眼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