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北黎望著後院忙碌的蘇家父女,語氣沉穩:不過也不能把心放得太寬。蘇強父女身份簡單,可李子誠要是存了心查,照樣會想方設法拉攏、打探。往後每次對賬、交付銀錢都避開外人,儘量在院子裡頭閉門交談,別在巷口、街邊結算賬目,省得被旁人偷聽記了去。
唐依懷裡抱著銀環,輕輕點了點頭。銀環這會兒徹底醒了,小腦袋搭在她手指邊上,鱗片在暮色裡泛著淡淡的光。
我心裡有數。她說,物資儲備是咱們的後路。只要地窖裡的存貨不出岔子,就算對方把全城藥材供貨都斷了,咱們也撐得住。蘇家父女嘴嚴踏實,只要守住院門和地窖這兩條底線,這座宅院就能成為咱們在京城最穩當的後方據點。
雲陌塵踱步走到院門口,朝巷子兩頭望了望,沒見可疑人影。他回頭跟眾人說:入夜後暗衛分兩人守在巷子首尾,蘇家父女夜裡有什麼動靜,暗衛頭一個能支援。小院的安防算是搭完整了。明天咱們照舊分頭去兩處鋪面盯著裝修採買,不用牽掛院裡的雜務。
白無寒把剩下幾包驅蟲藥粉整整齊齊碼在灶臺邊上,留給蘇強後續補充使用。安安和十一湊到後廚門口,探頭探腦看蘇小禾生火做飯。小姑娘手腳麻利得很,先把細柴火架好,拿火鐮打了火星子引著乾草,再慢慢添粗柴,不一會兒火苗就呼呼竄了起來。鍋裡添上清水,抓了兩把米,準備先煮一鍋熱粥,驅驅大夥兒一路奔波的疲乏。
暮色把整條小巷籠了個嚴嚴實實。院內柴火的微光在灶口一跳一跳的,把蘇強的影子投在牆上,晃來晃去。他已經把今天運來的乾菜、草藥分門別類碼放整齊了,地窖蓋板也掀開透過氣了,這會兒穩穩合上鎖好,腰間的鑰匙攥得嚴嚴實實。大白二白落在牆頭上,偶爾低低叫一聲,整條巷子安安靜靜,沒有半點外來窺探的動靜。
唐依靠在正屋門框上,看著院裡各忙各的眾人,心裡踏實了不少。入城以來一路步步兇險,躲過城門眼線、敲定兩處拆分鋪面,如今後方宅院也有了可靠的人手全盤接管。食材、藥材儲備全部有專人看管,物資後路牢牢攥在自己手裡。只是李子誠和玄影閣這兩重隱患依舊藏在暗處,往後鋪面開張、日常採買還是要步步當心。好在如今前有鋪面做買賣,後有小院囤貨兜底,又有蘇家父女守住後方根基,應對各樣刁難總算多了幾分底氣。
晚飯的香氣從後廚飄了出來。蘇小禾熬的粥冒著熱氣,米香味混著醃菜的鹹鮮味在院子裡瀰漫開來。她端著熱粥和幾碟醃菜走到石桌邊擺放,又回灶上拿了熱饅頭。眾人圍坐在一起,暫時把朝堂紛爭、邪修作亂的煩心事都擱到一邊,安安穩穩吃了一頓熱乎飯。
飯桌上,幾個人邊吃邊商量著明天去兩處鋪面佈置的打算,還有要去拜訪楚樂涵的事。碗筷碰著碗碟叮叮響,安安喝粥喝得呼嚕呼嚕的,被蘇小禾笑著遞了塊帕子。暮色裡的小院飄著飯菜香和低低的說笑聲,牆頭的雄鷹偶爾抖一抖羽毛,巷子裡安靜平和。
京城紮根的根基,在這座不顯山不露水的小院裡,又紮紮實實地往下扎深了一寸。
天剛矇矇亮,院子裡的公雞還沒叫第二遍,唐依就睜開了眼。
昨夜裡大家擠在小院的幾間偏房中, 床鋪是臨時鋪的稻草加舊布單,睡著硌骨頭,可一行人趕了幾天路,沾枕頭就著,連夢都沒來得及做。唯獨唐依睡得淺,懷裡揣著銀環,冰玉吊墜貼著胸口,涼意沁骨,半夜醒了好幾回,生怕壓著小傢伙。
外頭傳來掃帚蹭地的沙沙聲,是蘇強起來掃院子了。老頭子覺少,天不亮就爬起來,把院門前後掃得乾乾淨淨,又去灶房生火燒水。灶膛裡柴火噼啪響,水咕嘟咕嘟冒泡,一股子熱騰騰的白氣從灶房門口漫出來,裹著粗糧粥的香味,飄進每一間屋子。
昨晚上大家商量好的,今天各幹各的。李子木帶著阿武去城南酒樓那邊,要跟工匠碰頭,量鋪面的尺寸,定後廚改造的方案。雲陌塵留在院裡,一邊幫蘇強歸整倉儲的分割槽,一邊繞著院牆轉圈,看看有沒有新冒出來的眼線。白無寒也不閒著,窩在屋裡整理藥材,把養顏和解毒兩路的原料分開打包,等著後續往城西日化鋪送。十一陪著安安收拾雜物,順帶把前兩天換下來的衣裳洗了晾上。
唐依打算出門一趟。鋪面裝修要用粗布、瓷罐,還有配試用藥膏的幾味輔材,這些東西不親自去挑不放心。慕北黎聽見她要出門,二話不說就跟上。暗衛還是老規矩,隔著半條街墜在後頭,不露面、不出聲,只負責兜底。
出門之前,唐依特意回屋換了衣裳。一身素色布裙,料子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頭上挽個簡單的髻,插了根木簪子,往人堆裡一站,誰也不會多看一眼。懷裡的粗布荷包沉甸甸的,銀環吃飽了正打盹,縮成一團不動彈。冰玉吊墜貼在裡衣內側,把龍氣捂得嚴嚴實實,一絲一毫都不往外漏。
慕北黎在院門口等著,壓了壓頭上那頂舊氈帽的帽簷,把半張臉遮住了。他低聲說:咱們別走西街主路,那邊權貴扎堆,眼線多。走中段市井街巷,雜貨鋪子多,瓷罐粗布價錢實在,人流雜,反倒不容易被李子誠的人盯上。暗衛提前踩過,那條街上零散盯梢的少,大多是做買賣的和小老百姓。
唐依點了點頭,兩人出了巷口,順著石板路慢慢走。
清晨的京城跟傍晚完全是兩個樣。昨兒入城的時候天都快黑了,只看見灰撲撲的城牆根和幾個冷著臉的門卒。這會兒天光大亮,街邊鋪子一家接一家地支起了門板。賣燒餅的老漢在爐子前揉麵,啪啪啪摔得案板響,芝麻燒餅的香味飄出去老遠。賣豆漿的媳婦端著大木勺,一鍋一鍋地舀,白煙呼呼往上冒。針線攤子、竹器攤子、菜攤子,挨挨擠擠排了一溜,攤主們扯著嗓子吆喝,買主討價還價的聲音混在一塊兒,嘈嘈雜雜的,透著股熱氣騰騰的活泛勁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