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之上，大白一圈圈低空盤旋，翅膀劃破夜風，發出輕微的風聲。那聲音被夜風裹著，遠遠聽去像是有什麼大鳥在天上飛，附近巷子裡偶爾傳來幾聲狗叫，隨即又安靜下來。
屋脊上二白一動不動，鷹眼鎖定巷口，半點動靜不放過。它站在那裡，跟屋脊上的一塊石頭似的，灰撲撲的羽毛融進夜色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院牆之下，隱形靈力屏障靜靜鋪開，隔絕暗處殺機。牆根淡淡的桂花葯香漫開，消融零散飄來的陰冷邪氣。那香味若有若無的，像是誰家院裡桂花樹飄出來的餘香，一點也不突兀。
唐依抬頭望向漆黑夜空。雲層薄薄散開，露出幾顆細碎星光。
入城一路步步踩在險局裡——躲官府眼線、拆生意避禍、偶遇楚樂涵鋪路，昨夜直面玄影閣殺招，今夜親手築牢宅院防線。每一天都像走鋼絲，腳底下是萬丈深淵，可她還是一步一步走過來了。
原本被動挨打的局面，總算一點點扭轉過來。
只是她心裡清楚，屏障能鎖住院落，鎖不住暗處人心。玄影閣盯上銀環的執念不會消散，太子黨盯著鋪面生意的算計不會停下。兩座大山壓在頭頂，往後每一日，都要這般步步謹慎，分毫鬆懈不得。
累了吧？
身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低沉，平穩，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裡，把她的思緒拉回來。
唐依側頭一看，慕北黎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靠在廊柱上，肩頭淤痕還沒處理好，臉色也不好看，偏偏站在那裡的姿態還是那麼穩當。
還行。她答了一句，又抬頭看天。
慕北黎沒再說話，就站在旁邊，替她擋住牆外飄來的陰風。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誰也沒覺得不自在。有些默契不需要言語，站在一起就夠了。
夜風掠過簷角，拂起淡淡的藥香。院內燈火壓到最暗，陣法靜默運轉，雄鷹徹夜巡天。
這座藏在京城窄巷裡的小院，褪去白日煙火，化作一座銅牆鐵壁的藏身之地。它安安靜靜地扛住漫無邊際的夜色殺機，等著天光破曉。
而院子裡這些人，也安安靜靜地等著。
他們不怕等。一路走來，哪一步不是熬過來的？
小院佈設完防護陣法，一行人熬到第二日天光放亮，夜裡緊繃的神經總算鬆弛下來。
晨霧裹著微涼的水汽飄進窄巷，牆根底下撒的桂花葯粉混著晨間潮氣，飄出一股子溫潤平和的味道，半點聞不見昨夜那股陰冷殺氣了。巷口賣早點的老漢挑著擔子路過，扁擔吱呀作響，熱騰騰的炊煙從籠屜裡冒出來，整條巷子瀰漫開一股子燒餅油條的香味。幾個小孩已經爬起來在巷子裡追貓，嘻嘻哈哈的聲響傳進院裡，彷彿昨夜的兇險從未發生過。
十一起了個大早，蹲在院角活動胳膊。小臂上毒素徹底穩住了，傷口只剩一道淺灰印子，摸著微微發硬，原先那種發麻僵冷的感覺褪去大半。他甩了兩下手臂，骨頭嘎嘣響了一聲，咧嘴笑了笑：行，不礙事了。又攥了攥拳，指節咔咔作響，就是力氣還沒完全回來，再養兩天就利索了。
慕北黎靠在廊柱上，肩頭淤痕消了七七八八，不用刻意壓制力道，日常活動不受影響。他抬眼看了看天，晨光大好，幾縷雲彩慢悠悠地往東飄。院裡安防穩妥，眾人總算能抽身打理外頭事務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背，淤青褪去後留下一圈淺淺的暗痕，像被墨水隨手畫了個圈，不礙事，就是不太好看。
早飯是蘇小禾熬的小米粥，配幾碟子醃菜和饅頭。眾人圍坐在青石桌旁，誰也沒提昨夜的事，聊的都是些家常瑣碎——蘇強說後院那棵老槐樹該修枝了，安安抱怨枕頭太低脖子酸，十一啃著饅頭含糊不清地說想加個雞腿。
慕北黎坐在桌角，安靜喝粥，偶爾夾一筷子醃菜。唐依看了他一眼：你肩傷沒好利索，別硬撐，今日不用你出門。慕北黎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剛擱下碗筷，院門就被人輕輕叩響。
開門一看，楚府一名侍女捧著燙金簡帖站在門外。衣裳素淨，禮數週全，說話輕聲細語，連嗓音都不敢抬高半分：唐姑娘，我家小姐備好午宴，宴請京內相熟女眷，特意遣奴婢來接您。車馬停在巷口，時辰不早，還請姑娘儘早動身。
唐依接過簡帖，紙面帶著淡淡的蘭花香，聞著很舒服。帖子上的措辭簡單利索，沒有世家那套繁文縟節，看得出來楚樂涵特意簡化了禮數，不想讓她覺得拘謹。她心裡微微一動——這姑娘做事確實細緻，連帖子上的措辭都替她考量過了。
回屋收拾行裝，特意挑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布料柔軟但不顯身價，髮髻只插一根素玉簪，把所有亮眼配飾全卸了。她對著銅鏡照了照，覺得足夠樸素又不寒磣，這才滿意。懷裡照舊揣著那個裝銀環的粗布荷包，小傢伙一覺睡到天亮，精神好了不少，乖乖蜷在荷包裡一動不動，龍息壓得乾乾淨淨。偶爾從荷包縫隙裡探出一點銀色鱗片，在陽光下閃一閃，又縮回去了。
臨走前，唐依從櫃子裡取出兩隻素色錦盒。盒子看著樸素得很，木頭紋理都沒打磨光滑，裡頭分裝兩樣東西：一盒調好的潤膚膏半成品，用料精簡，沒加貴重香料；一小條手工皂坯，沒經過精加工拋光，看著像是隨手煉出來的玩意兒，一點都不惹眼。
慕北黎靠在廊下，看她忙前忙後收拾物件，等她扣好錦盒繫帶，才低聲叮囑：宴席上少說生意相關的話，全程順著護膚、調養閒聊，別主動提開店的事。在場不少王公內眷背靠朝堂勢力，話說多了，容易傳到太子一派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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