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廊下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到石桌對面，在慕北黎對面站定。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不閃不避。
不用遮了。她開口，語氣放得很平，聽不出怒氣，但每個字都較著真，方才那句，我聽得一清二楚。
慕北黎的指尖頓了一下。
原本已經放鬆下來的肩線，又重新繃緊了。他抬眼看向唐依，眼底那層溫潤像是被人一把揭開了，露出底下藏了很久很久的疲憊。他沒有立刻辯解，沉默了好一陣。
你到底是誰？唐依追問。
這句話在院子裡迴盪了一下，被風捲走了。
青州合夥經商、入京開鋪、收攏暗衛、對接權貴——全是幌子，對不對？你從來不是什麼落魄行商，蟄伏在京城，另有目的。
積壓了好些日子的疑點，這一刻全數串聯起來了。
為什麼東宮處處針對他們一行人？表面上看是衝著生意來的，實際上緊緊盯著的是慕北黎這個人。
為什麼楚府、安定太妃願意無條件搭手幫忙？不光是人情世故，是他們早就摸清了慕北黎的底細。
為什麼慕北黎懂軍務、懂朝堂上的那些彎彎繞繞？排程暗衛得心應手，預判太子動向精準到位，樣樣遠超一個普通商戶該有的水準。
所有的不合理，全部指向一個方向——他藏著的那個皇室身份。
慕北黎垂下眸子，伸手端起桌上已經涼透了的茶水，抿了一口。瓷杯碰嘴唇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聲。
他放下杯子，語氣低沉，經商是掩護。我從頭到尾，就不是什麼正經生意人。
那你到底是什麼身份？皇室旁支？閒散王爺？唐依緊追不捨，蕭屹是禁軍統領，位高權重的人，對你俯首聽命，尋常宗親可壓不住他。
慕北黎抬起眼來。
他眼底的情緒很複雜——有愧疚，有無奈，有隱忍，攪在一塊兒，像是打翻了一碗藥湯，什麼味道都有。
這個……我現在不能說。
唐依心口堵了一下，那股酸澀從胸腔一直蔓延到嗓子眼：從青州一路結伴同行，闖關、開店、對抗邪修、抗衡東宮——我們所有人掏心掏肺，把後背交給你。你呢？從頭到尾，一直瞞著我們？
不是刻意瞞你們。慕北黎往前走了半步，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他的語氣放輕了，先前那層疏離客氣褪了個乾淨，只剩下一個普通人跟另一個人說實話的坦誠，是不能說。我的身份牽扯宮闈舊案，牽扯邊關數萬將士的性命，還有當年一樁皇室的秘辛。眼下局勢動盪，太子謀權，皇后把持內廷，境外部族虎視眈眈，外頭還趴著個玄影閣。我要是攤開身份，不光我會死——你們所有人，日化鋪的、酒樓的、所有夥計，楚府那幫幫過咱們的人，全都跑不掉。
這話不假。
皇室權鬥從來都是往死裡株連的，一倒倒一片，從古到今沒跑過。
唐依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壓下心頭那股酸澀勁兒，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才接著問：你蟄伏京城，最終目的是什麼？奪權？復位？還是清算舊案？
三樣都有，也不全是。慕北黎抬手，隔著衣襟摸了摸裡層藏著的那枚銀符，動作很輕，像是在碰一件要緊東西，早年間我在皇城裡面，親眼看著朝堂傾軋——將士枉死，無辜宗親蒙冤，百姓受累流離失所。我離開皇城蟄伏下來，一是保命，二是穩住這攤子亂象，護住不該死的人。
他看向唐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