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外頭來說，一切照舊。日化鋪隔天照常開門，鋪面門頭上紗燈亮著，暖洋洋的燈光灑在青石板上。貨架上香皂、潤膚面霜、香膏、洗頭花露擺得整整齊齊，瓶瓶罐罐擦得鋥亮，跟往常一個樣。蘇小禾帶著兩名夥計守店，笑吟吟招呼客人，一點看不出來鋪子外頭已經被城防兵圍了一圈。李子木一大早開始就在鋪面和宅院之間來回跑，一邊傳信，一邊穩住日常流水，把外頭劍拔弩張的局勢遮得嚴嚴實實。
誰也沒料到，朝堂施壓的風波還沒落地呢，鋪面私下先炸了雷。
——
開店第三天辰時。
正是晨間客流最旺的時辰，街邊賣早點的攤子熱氣騰騰，豆漿油條的香味飄了半條街。鋪面門口已經排了幾個等著開門的老主顧，蘇小禾剛把門板卸下來，還沒來得及掛上的牌子，街口忽然呼啦啦圍上來一群人。
領頭的是東城綢緞莊掌櫃家的娘子。
這位娘子算是日化鋪的老主顧了，每個月都要來囤兩回潤膚面霜，有時候還帶一兩盒送人。可今天她臉色鐵青，眉頭擰得跟麻花似的，手裡拎著兩盒包裝眼熟的玉色面霜盒子，徑直擠進鋪面大堂。
的一聲，瓷盒砸在櫃檯桌面上。
你們店裡賣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婦人聲音拔得老高，中氣十足，整條街的路人都聽見了，紛紛停下腳步圍過來看熱鬧。
我三天前買的潤膚霜，抹了兩晚上，臉頰發紅發燙，今早起來整張臉起滿了紅疹子，又癢又腫！請郎中來看，說是肌膚被粗製藥膏灼傷了！
瓷盒被磕得蓋子彈開，裡頭的霜體糊成一團，表層發乾起皮，顏色暗沉發黃，跟店裡正售的那種細膩瑩潤的乳霜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蘇小禾正在清點當日的貨賬，手裡還攥著毛筆，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弄得措手不及。她放下筆，連忙俯身檢視那盒膏體，一邊看一邊安撫：娘子您先別急，讓我仔細瞧瞧。咱們鋪面出貨，每一批都有臺賬記錄，絕不會做出傷膚的貨色來。
還要怎麼瞧？婦人抬手撩開面紗，兩側臉頰上頭佈滿了細碎的紅疹子，一片一片的，泛紅發燙，看著確實挺嚇人。盒子、封紙、包裝紋樣，一模一樣，不是你們家貨，還能憑空變出來？我原先認準你們家用料溫和，放下宮裡專供的脂粉不用，專門跑過來買。結果呢？反倒把臉用壞了！你們今日必須給我個說法！
圍觀的路人越聚越多，裡三層外三層的，街邊賣包子的小販都顧不上招呼客人了，伸著脖子往鋪面裡看。有人開始私下議論——
日化鋪近來生意火得厲害，怕是偷換廉價原料了吧，黑心賺差價呢。
不會吧？我用了半年面霜，一直挺好的啊……
誰知道呢，生意做大了，品就保不齊了。
也有買過貨品的主顧半信半疑，從懷裡掏出隨身攜帶的香皂，翻來覆去地摩挲，滿臉顧慮，左看右看，怎麼看都覺得不對勁了。
短短半刻鐘的功夫，鋪面積攢了好幾個月的好口碑，肉眼可見地往下掉。蘇小禾壓著心裡的慌亂，穩住語氣安撫眾人，一邊悄悄給夥計使眼色，讓他快馬回宅院傳信，請唐依過來處置。
——
宅院裡頭。
安安剛結束晨間馬步訓練，兩條腿抖得跟彈琵琶似的。她坐在廊下石凳上，拿艾草水一點一點擦拭小臂上的淤青，嘴裡還小聲數著一、二、三……這是白無寒教的，擦藥的時候數數能分散注意力，沒那麼疼。
門外頭暗衛快步衝進庭院，遞來鋪面急報。
唐依聽完訊息，先是沉默了兩秒，然後心裡頭一下——亮堂了。
這樁鬧事，壓根不是貨品翻車，是有人刻意搞事。
她早前改良藥妝配方、開設日化鋪的時候，就預判過了：生意一旦紅火起來，必定有人仿冒。京城商行裡頭造假的風氣由來已久，但凡什麼貨賣得好，不出半個月，滿大街都是仿品。再加上眼下太子正找由頭要查封鋪面，仿冒貨品傷人、毀壞口碑，這是最合適不過的查封藉口了——既能堵住太醫院的藥性文書背書，又能讓市井百姓站在自己這邊，一舉兩得。
是東宮手筆？慕北黎放下手裡正在看的軍務密信，沉聲發問。
八成是。唐依隨手取下置物架上一樣東西——一枚巴掌大的銅烙，外頭裹著粗布，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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