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碰了碰桌上那枚鎏金的太子玉佩，語氣添了幾分討好：事成之後，商行營收的三成上交東宮，充盈殿下的私庫。餘下七成歸我打理。往後宮裡的脂粉採買、京城的酒水生意，全由我來供貨，不用再受唐依的氣。
屋子裡燈火晃了晃，幾個文官互相看了看，一個一個地點了頭。
這套法子確實妙。不走兵權，不碰後宮，鑽律法的空子，挑骨肉的裂痕下手。乾淨，利落，不留把柄。就算慕北黎手裡有兵權、有罪證，也插不上手——人家戶部查賬、刑部斷案，走的是正經朝廷流程，你一個武將敢插手，那就是你不對了。
此事絕密，知情的就咱們屋裡這八個人。為首的戶部主事沉聲叮囑，今晚分頭行動——有人偽造賬冊文書，有人去調西山毒草的殘渣，有人疏通刑部卷宗。李硯舟負責潛入取賬、主導稽查。誰要是洩露了半個字——
他沒把狠話說完，但在座的人都懂。
密議收尾，眾人依舊分批散去，抹乾淨來過的痕跡，跟沒來過一樣。
李硯舟最後一個走出別院。
他站在那條臨水的窄木橋上，晚風呼呼地刮，把他的官袍下襬吹得獵獵作響。他望著城西日化鋪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眼底沒有半分兄弟之間該有的溫情。有的只是貪念和恨意，攪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一母同胞，同根而生。可富貴落差、家產偏心，早就把他心裡頭那點僅存的親情磨成了渣。在他眼裡，李子木從來不是弟弟——是搶走他前程和家財的絆腳石。踢開這塊絆腳石，他既能平步青雲，又能坐擁萬貫家財。
有什麼不可以的？
他想起去年年關的時候，偶然在街上遠遠見過李子木一回。弟弟穿著一身簇新的錦袍，跟唐依他們從鋪子裡出來，有說有笑，臉上掛著那種無憂無慮的笑——那種他李硯舟這輩子都不曾擁有過的笑。
那一刻，他心裡頭最後一點兄弟情分，像被刀子割斷的線頭一樣，徹底斷了。
他轉身走進了夜色裡。
身後的水面恢復了平靜，黑魚沉回了水底，窄木橋上連個腳印都沒留下。這座別院又變回了那個沒人問津的空殼子，等著下一次被啟用。
——
與此同時，城西宅院裡，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外頭的風波暫時平了，不用時刻提防官兵圍堵，連日里繃緊的那根弦總算鬆了鬆。晚飯後，大夥兒聚在庭院裡乘涼，難得清閒。
天還沒完全黑透，西邊的天際掛著一抹橘紅色的晚霞，風裡帶著點夏末的悶熱，混著院子裡藥草和飯菜的餘香。安安在廊下支了張小桌，擺了幾碟子點心和一壺涼茶，大夥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李子木搬著把竹椅坐在廊下，面前攤著兩本厚厚的賬本，手裡撥著算盤。算珠子噼裡啪啦響，清脆好聽。他一本是日化鋪的營收賬，一本是酒樓的流水賬，邊角上貼著進貨的回執明細，每一筆進出、每一兩銀子的來路去處，記得清清楚楚。
賬目全理順了。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把賬本合起來，宮裡供貨的那些單獨建了檔，稅目也分開報，不會跟市面上的營收攪到一塊兒。
他把賬本收好，拿去鎖進賬房的鐵皮櫃裡，一邊鎖一邊絮絮叨叨地說：我特意留了手寫的底稿和銀錢簽收的憑據，做了雙重備份。就算日後有人查賬，咱們也能一條一條對得上，挑不出錯處來。
唐依坐在院子另一頭晾曬藥草。她把剛洗好的草藥一把一把攤在竹匾上，指尖翻動著枝葉，聽見這話抬起頭笑了笑：有你管賬，我們省了多少心。商事律法、報稅那套流程，你比咱們所有人都熟。賬目不出一丁點紕漏，就是咱們最大的護身符。
被這麼一誇，李子木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說到底做了這麼多年買賣，最怕就是栽在賬目上。錢財盈虧那都是小事，賠了就賠了，下回再賺嘛。可賬目要是說不清楚，旁人一扣帽子，那就是大事了。所以我每季度報稅從不敢偷懶，回執全歸檔收好，一張都不敢丟。
唐依晾完藥草，也踱了過來，在李子木旁邊坐下，端了杯涼茶慢慢喝著。她隨手翻了翻賬本上頭密密麻麻的數字，笑著搖了搖頭：你這字寫得跟螞蟻排隊似的，我看了半天，就認出了和兩個字。
李子木哈哈一笑，把賬本往回一抽：你別看了，這些數字看著頭疼，交給專業的人來就得了。你就安心搞你的配方，賬上的事交給我，咱各司其職。
慕北黎遠遠看著這兩人有說有笑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唐依餘光瞥見他站在臺階上，衝他揚了揚下巴：你站那兒幹嘛？下來喝杯涼茶。
來了。慕北黎應了一聲，慢慢走下臺階。路過唐依身邊的時候，順手把她晾藥草時沾到頭髮上的一片碎葉子摘了下來，動作自然得跟做了千百回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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