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壓得城西這座宅院喘不過氣來。
晚風裹著潮乎乎的夜氣,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院角那叢竹子搖來晃去。竹葉沙沙響,像有人在暗處竊竊私語,又像是什麼東西在窸窸窣窣地爬。牆角苔蘚被夜露浸得溼漉漉的,散發著一股子淡淡的泥腥味兒。
李子木回房之後沒歇著。他點了兩盞油燈,又嫌不夠亮,摸出一截蠟燭也點上了,三團火苗湊在一塊兒,把書房照得亮堂堂的。他趴在桌上謄抄加密賬目的副本,寫字又快又穩,筆尖在紙上刷刷地走,偶爾停下來想一想,拿指頭蘸蘸口水翻過前頁核對一遍,又接著寫。
桌面上攤著好幾本賬冊,邊角都捲了邊兒,看得出翻了不是一回兩回。硯臺裡的墨已經磨得見底了,濃稠稠的,筆尖蘸一下能寫出好幾行字。
屋裡燭火亮晃晃的,房門半掩著,看上去挺安穩。
可安穩是裝出來的。
牆外頭,黑黢黢的巷子深處,李硯舟的心腹正貼著牆根蹲著,一動不敢動。這人穿了一身夜行短打,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珠子骨碌碌轉,跟暗夜裡的野貓似的。他蹲在那兒已經小半個時辰了,後背靠著冰涼的磚牆,腿蹲得發麻,愣是不敢換個姿勢。上頭交代了,必須等到四下徹底沒動靜了再動手。
他摸了摸腰間別著的那個小布包,裡頭裝著從西山毒舵殘餘裡搜刮來的毒草粉末,乾巴巴的,摸上去像碾碎了的茶葉。這是上頭特意交代的——盜賬的時候,順手把這東西撒在賬房裡頭,事後一查,就能坐實李子木私藏違禁藥材的罪名。
這差事辦完,賞銀五十兩。他嚥了口唾沫,攥緊了手裡的撬鎖鐵片。
他其實不太想幹這個活。他以前是做小偷小摸營生的,偷雞摸狗、翻牆撬鎖,幹了十來年了,手底下還算利索。可這回不一樣——上頭說了,要是事敗被逮住,一個字都別想供出來,否則家裡老小全完。他還想到了退路,要是跑不掉就咬舌,總之不能連累上頭的人。
想著想著,一陣夜風颳過來,他打了個哆嗦,縮了縮脖子。遠處宅院裡傳來一聲貓叫,他渾身一激靈,趕緊把身子貼緊了牆壁,大氣都不敢出。
院子裡頭,其他人陸續歇下了。白無寒回房整理藥材,把今天曬好的幾味草藥歸了位,又拿油紙包了兩包備用的金創藥塞進箱子裡,才打著哈欠躺下。安安練完一套拳腳,渾身冒汗,衝了個涼水澡,擦乾頭髮往床上一倒就著了,連夢話都沒打一句。慕北黎在書房看完最後一份軍報,把幾處邊關調防的變動用硃筆標了出來,才起身吹燈。
整個宅子慢慢安靜下來,就剩蟲鳴和偶爾幾聲遠處傳來的犬吠。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夜風裡輕輕搖著,樹影投在青石板上,晃來晃去,像一幅沒畫完的水墨畫。石桌上還放著唐依傍晚沒喝完的半碗酸梅湯,碗底沉著兩塊沒化完的冰糖,酸梅的味兒飄在空氣裡,酸酸甜甜的。
唯獨唐依,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在榻上烙了半天餅,枕頭換了三個方向,被子蹬開又扯回來,折騰得一頭汗。眼睛睜得溜圓,盯著頭頂的帳子發呆。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事一樁疊著一樁。東宮明面上收斂了鋒芒,暗地裡卻跟邪修攪和到一塊兒去了,不知道在憋什麼大招;李子木的親哥在背後捅刀子,悄悄羅織罪名要置親弟弟於死地;還有那三年為期的三道天道劫,一道比一道兇險,光想想就覺得後背發涼。
這些事情,單拎出來一樁都夠頭疼的,疊在一塊兒,簡直像有人在心口壓了塊大石頭,喘氣都覺得費勁。
她在榻上又烙了小半個時辰的餅,終於翻身坐起來。算了,睡不著就別硬躺著了。
她胡亂披了件薄外衫,也沒點燈,輕手輕腳開了房門。門軸發出極輕的一聲,在夜裡聽著格外清晰,她趕緊停了一下,豎起耳朵聽了聽——四下沒什麼動靜,才又往外走。
夜風一吹,涼意順著脖頸灌進來,整個人精神了不少。院子裡青石板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夜露,踩上去有點滑。她扶著牆根走了幾步,避開巡夜暗衛的路線——這些人走動的規律她早就摸清了,哪段時辰在哪幾個位置,心裡有數。走到後院拐角的時候,她差點踩到一隻趴在石階上打盹的狸花貓,那貓了一聲躥走了,嚇了她一跳。
繞到後院,踩著石階上了望月臺。
今晚夜色倒是不錯。前幾日一直陰沉沉的,今晚雲層散開了,天上的星子密密麻麻,一顆擠著一顆,亮閃閃的,看得清清楚楚。銀河橫在頭頂,像一條發光的緞帶鋪在天幕上。空氣裡有股清冽的夜氣,混著院子裡桂樹殘留的淡淡花香。
東邊天際有一顆星,蒙著一層灰撲撲的霧,暗淡得很,怎麼都亮不起來。看著就讓人心裡不舒坦——那是她的本命星。從上回在望月臺觀測以來,那層灰霧就沒散過,反而有時候還會更濃一些。
唐依在臺上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夜氣,腦子裡那團亂麻稍稍鬆了一些。她走到臺邊的石欄旁,雙手撐在冰涼的石面上,仰頭看了好一陣子星星。星星不說話,可看著它們,心裡莫名就踏實了一些——天那麼大,星星那麼多,自己遇到的那些事,放在天地之間,好像也沒那麼了不起了。
她正這麼想著,正要找個地方坐下來,一抬頭,愣住了。
高臺的石凳上,早就坐了一道人影。
雲陌塵靠著一根石柱坐著,姿態散漫得很。他一條腿曲起來踩著石凳邊沿,另一條腿隨意伸著,手裡拎著一壺涼茶,腦袋微微仰起,看著天上的星星。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一道極淡的銀灰色紋路。那紋路平時隱在皮膚底下,肉眼根本看不見,只有深夜吸納星氣的時候,才會淺淺浮出來,像一條細細的銀線嵌在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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