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虞被楊婉半抱著扶到門外，站在走廊裡環顧四周。還和她進來時一樣，只是到處都灰濛濛的，地面落了一層薄灰，空氣裡有久無人至的悶潮味。
她張了張嘴，嗓子乾澀得像砂紙，用力咳了一聲才擠出一陣氣音：“都…發生什麼事了？”
楊婉面色覆雜的看著她，“沈衍進去了。”
陸清虞攥住她的手臂，指節收緊。
楊婉輕輕點了點頭：“他已經被留置兩個多月了，昨天轉到看守所，我才見到他…是他拜託我過來找你的。”
“沈豐年，紀委還有李子濟所有人都在找你，把海城京州翻了個遍，誰能想到你就被鎖在他自己家樓下！”
“不過一切都過去了，沈豐年中風住院了…”
陸清虞慢慢消化著這些字。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輪廓在寬鬆的衣服下已經藏不住了。
楊婉順著她的目光看下去，倒抽一口涼氣，“天啊，你一個孕婦在這裡待這麼久，沈衍不知道你懷孕了嗎？”
她搖了搖頭。
裡面的恆溫讓她對冷暖的知覺變得遲鈍，直到站在走廊裡，她才感覺到身上的衣服已經有些單薄了，涼意貼著腳下往上爬。楊婉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扶著她上樓換衣服。
換好後楊婉帶著她，開車離開這裡。
道路兩旁雕零得只剩枝幹的樹木從車窗上一棵一棵地滑過去。天陰沈沈地壓著，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灌進來，冷得她縮了縮肩。這是個蕭瑟而陌生的世界，和她記憶裡那個秋末已經完全不是同一個季節了。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輕輕閉上了眼。
陸清虞父親的案件終於得以昭雪。
沒等警察帶走沈豐年，他便中風倒下了。沈家樹倒猢猻散，沈母回了海城，整間病房裡空蕩蕩的，只剩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躺在冰冷的器械間。
她站在病房的小窗外往裡看。沈豐年的眼睛蒙著一層白霧似的翳，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動，不知在說什麼。
他的臉頰塌陷下去，顴骨支稜著，曾經那個運籌帷幄，坐鎮沈家幾十年的老人，如今縮在病號服裡像一截枯枝。
她輕輕撫了撫肚子，推開門走進去。
沈豐年的眼睛隨著她的移動緩緩轉動，目光從天花板滑到她臉上，又死死地釘在她的腹部。他盯著看了很久，才把眼睛移回她的臉。
陸清虞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床頭的監護儀嘀嘀地響著，綠色的波形一明一滅。她靜靜地看著他，他也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裡似乎比方才多了一點活氣。
“嗯…已經五個月了，不知是男是女。”
她停了一下，抬手撫著肚子的弧度，“不過沒關係，跟你們沈家沒關係。我已經想好了，他是我的孩子，會跟我姓陸。”
沈豐年的嘴唇動了動，喉嚨裡發出乾啞的嗚嗚聲，像一隻力竭的鳥在籠底撲稜。
“你不用這樣看著我…還沒人過來告訴你吧？沈衍被判了終生監禁，沈家的財產都被沒收了，只有老宅留下來了，沈夫人…你的妻子，已經著手要出售了…”
他的眼睛驟然動了一下，監護儀上的波形猛地跳了一格。
“人無不算，算無不盡。你算了一輩子，有沒有算到沈家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你，如果不是你當初那一算，哪有後來這麼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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