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長安城，老天爺變臉比翻書還快。
後半夜，天沒打雷沒閃電，雨就悄沒聲兒地落下來了。
細密的雨絲打在西合院青灰色的瓦片上，沙沙沙的，像誰拿把桑葉在喂蠶。
前頭那股子乾燥嗆鼻的土腥氣被衝得乾乾淨淨，空氣裡全是溼漉漉的泥味兒，混著院子裡那棵老桂花樹被雨泡出來的甜香，聞著就讓人犯困。
清晨，天剛矇矇亮。
西合院正廂房外頭，雕花紅木廊下。
張起靈穿了身灰色的純棉居家服，窩在一把老藤椅裡。
他一夜沒閤眼，磁暴帶來的神經痛是壓下去了，可老教授嚥氣前那句話，“你是個被複製出來的怪物”，跟根生鏽的鐵釘子似的，死死楔在腦子裡，拔不出來。
他低著頭，那雙砍過不知道多少髒東西的手，就那麼攤在膝蓋上，修長的手指微微張開，盯著掌紋看。
如果記憶是假的，如果這具身體是那塊破隕石照出來的複製品。
那他算什麼？他疼，他難受，他看見林軟軟時胸口那種堵得慌的感覺，全是編好的程式？是一段資料跑出來的bug？
雨順著簷角匯成一條線，滴答、滴答，砸在青石板上，安靜得瘮人。
張起靈覺得自己跟個沒腳沒根的孤魂野鬼似的，飄在這座熱鬧得不像話的古城裡頭，哪兒都落不下。
“嘎吱～～”廂房門開了。
林軟軟穿著身毛絨絨的粉色睡衣，腳上趿拉著一雙兔子拖鞋，一邊揉眼睛一邊往外蹭。
一抬眼，就瞧見廊下那尊雕像。
張起靈坐在那兒，周身的低氣壓濃得跟實質化了一樣，活像誰在他頭頂罩了個玻璃罩子，把全世界都隔在外面。
林軟軟腳步一頓。
她沒吭聲，也沒湊上去說什麼“別想了”、“會好的”之類的廢話。
她轉身，趿拉著兔子拖鞋，啪嗒啪嗒往院子角落的小廚房去了。
十幾分鍾後，廚房那根老煙囪裡冒出一縷白煙。
張起靈鼻子動了動。
蔥花兒熗鍋的那個“刺啦”一聲，緊接著番茄熬出酸味，雞蛋炒到邊緣焦脆的香氣，順著雨風飄過來。
他偏過頭，廊子那頭，林軟軟繫了條格紋圍裙，兩隻手捧著一個青花大海碗，正小心翼翼地邁過門檻。
她的臉上蹭了一道白麵粉，額前碎髮被蒸汽糊得一綹一綹的。
她眼睛死死盯著碗裡的湯，生怕灑出來一滴，走路那個謹慎勁兒又笨又認真，看得人心口發軟。
“老公，發什麼愣呢？趁熱吃。”她把碗往藤椅旁邊的小茶几上一擱，“冰箱裡就剩幾個西紅柿跟雞蛋了，湊合給你下了碗麵。”
碗裡熱氣騰騰，手擀麵很筋道，炒雞蛋金燦燦的，番茄熬成了濃稠的紅湯，上頭撒了一撮小蔥花，淋了幾滴香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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