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衛父說了不少話。他講了昭陽城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了一成，講了他年輕時去東域路上遇到的趣事，講了衛朔小時候第一次騎馬摔進泥坑裡的事。
他講這些的時候語氣松得像是在跟一個己經認識很久的人聊家常，沒有刻意拉近關係的客套，也沒有居高臨下的打量。
又時不時會問沈煜寧一句——“東域的米跟中州的味道差多少？”
“你這把劍看著像是清虛宗出來的鑄法？”
“你家裡人還在東域？”
沈煜寧在回答到最後一個問題的時候筷子停了一瞬。“沒有家人了。”
衛父的筷子也停了一下。他看著沈煜寧看了兩息，然後他把自己面前那碟桂花藕夾往沈煜寧的方向推了推，繼續用那種隨意的音調說：“那以後昭陽就是你第二個家。中秋圖的就是團圓，桌上的人多了才熱鬧。你多吃點，別光聽那小子說話。”
在一旁一首沒插上嘴還被說成一首說話的衛朔：？？？？
沈煜寧夾了一塊桂花藕放在自己碗裡咬了一口。藕片中間夾著糯米，入口清甜軟糯，桂花醬的香氣在舌尖上散開。
他坐在那張亮堂堂的圓桌旁邊，左邊是衛朔正在低頭剝一隻蝦的側影，右邊是衛父正在給空酒杯重新斟酒的手。
又低頭看著自己碗裡那塊咬了一口的藕，感覺到自己胸口的位置正在緩慢地暖起來，那層暖意從胃擴散到胸口再擴散到更遠的地方。
吃完飯之後衛朔站起來拉著沈煜寧往外走。“走了，帶你去看河上的燈。我爹每年中秋都會讓人在河邊放一批新燈，你看了就知道多好看了。”
他走的時候回頭朝他爹揮了一下手，衛父坐在桌邊端著酒杯看了一眼他們的背影，嘴角那兩道笑紋更深了一些。
河邊己經站了不少人。沿岸掛著一串串紅色的燈籠，把整條河的水面照得通明，水面上漂著許多蓮花形狀的燈，燈芯在夜風裡亮著細小的火光，隨著水流的方向緩慢地移動著。
衛朔在岸邊蹲下來從旁邊的筐裡拿了兩盞未點燃的花燈，把其中一盞遞到沈煜寧手裡。
他從袖口摸出一隻火摺子先把自己那盞點著了，橘黃色的光映在他的臉上，把他淺褐色的瞳孔照得透亮。
低著頭看著燈盞里正在穩定的火苗，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我每年都會許同一個願。以前是希望我娘在天上能看到我，後來加了我爹，再後來加了你，認識的第一個晚上你站在巷口回頭看我的時候，我把你也加進去了。”
他把那盞燈輕輕放在水面上，指尖在水面推了一下，花燈順著水流的方向緩慢地漂遠了。
沈煜寧蹲在他旁邊，用火摺子點燃了自己手裡那盞燈的燈芯。火光在他低頭的動作裡輕輕地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他在火光穩定的那一刻感覺到衛朔正在從側面安靜地注視著他。
沈煜寧把那盞燈也放在了水面上，兩盞燈並排著順著水流朝同一個方向漂去，燈光在水面上拖出兩道細長的、相互靠近的光影。
他側過頭看了衛朔一眼，看到他正望著自己那盞燈漂遠的方向，河岸燈火的暖光落在他臉上，把他年輕的輪廓鍍了一層溫潤的光。
衛朔蹲在那裡看著河面，輕聲唸了一句他的願望：“第一個國家安定，第二個我爹長命百歲。”他說完第三個願望的時候停了一下，聲音比前兩個更輕：“第三個——以後每年都跟同一個人一起放燈。”
次日早上沈煜寧醒來的時候，窗臺上放著一隻小竹籃。
籃子裡裝著幾隻新蒸的桂花糕，用乾淨的紗布蓋著，旁邊還擱著一張紙條，紙條上的筆跡比衛朔的更端正一些，摺痕處壓得平整：“昨晚看你喜歡那個藕夾，今早讓廚房順手蒸了一籠桂花糕給你嚐嚐。——衛叔”
沈煜寧捏著那張紙條在窗臺前站了片刻，陽光從敞開的窗欞照進來落在紙面上，把墨跡照得微微發亮。
他把紙條摺好放進儲物袋裡，然後拿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糕體鬆軟綿密，桂花的香氣在舌尖上散開，跟他昨晚在席間吃到的是同一種味道。
他穿好新衣服走到門口的時候發現衛朔己經在院子裡了。少年蹲在老槐樹下面拿一根樹枝逗一隻不知道從哪跑來的野貓，貓蹲在他前面兩步遠的位置正伸著爪子去夠那根樹枝的末端，尾巴在身後的地面上緩緩地掃著。
衛朔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笑得更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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