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衛朔來的時候沒有帶食盒。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薄袍，袍角繡著跟往常一樣的白鶴紋，但腰帶換了一條銀灰色的，腰側掛著一枚青色的玉佩。
他站在院門口探進半個身位，衣襬被晨風拂著微微晃盪，整個人像一幅還沒幹透的淡彩畫。“今天陪我去學堂吧。先生今天講策論，我一個人聽著無聊。你去了還能幫我記點東西。”
沈煜寧正在院子裡給那棵老槐樹澆水，聞言放下手裡的木瓢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學堂？你還在上學？”
衛朔靠在門框上，嘴角噙著那層慣常的笑意。“衛家的子弟十八歲之前都要在族學裡唸書，我今年十七。你不是想去落星谷嗎，那邊考校弟子的時候也考文試的，你剛好能提前練練手。”
沈煜寧把木瓢放回水桶邊沿，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好。”
學堂在昭陽城東一條安靜的巷子裡，是一間青磚灰瓦的大宅院。院子裡種著兩棵銀杏，初秋的葉子己經開始泛黃了，被風一吹就飄下來幾片落在青石地面上。
學生們正在前廳裡坐著，大約二十來個，大多是跟衛朔年紀相仿的少年，穿著整潔的衣袍，面前攤著書卷和紙筆。
衛朔領著沈煜寧從側門走進去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他的桌子比別人的大一些，桌面上除了書本之外還放著一隻青瓷小碟，碟裡裝著幾塊桂花糕。
他坐下之後把那隻碟子往沈煜寧的方向推了推，然後用書卷擋住自己的嘴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城南那家鋪子今天早上現做的，還熱著。”
講臺上坐著一個約莫五十歲出頭的先生，蓄著一把灰白的山羊鬍，戴著竹木的眼鏡，手裡拿著一卷舊書正翻到某一頁。
他的目光在學生們進來時就己經掃了一圈，看到衛朔身邊多了一個陌生面孔的時候沒有露出明顯的表情，只是多看了沈煜寧一眼。
又清了清嗓子開口，“今天我們講天衍大陸舊卷中的詩賦一篇，哪位同學先來做一首，只有會創作了，才能更好的學會詩詞。”
堂下安靜了片刻。衛朔在沈煜寧旁邊動了動，像是要站起來又壓住了，他側過頭來用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你做一首聽聽？我知道你肯定行。”
先生的目光正好落在這排方向上。他扶了一下眼鏡，視線在衛朔臉上掃了一下又移到了沈煜寧身上，然後他彎了一下嘴角。
“衛朔今天帶來了一位新同窗。這位小友可願意替我們開個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後排。沈煜寧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都沒有惡意，有的只是好奇。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衛朔，少年正偏著身子靠在椅背上，滿臉期待。
沈煜寧無奈搖了搖頭，起身，恭敬的鞠了一躬，思索了片刻，開口道：“少年提劍出山門，笑談人間功與名。沽酒不須多言語，彈劍己作萬里行。風滿袖，月滿襟，江湖舊客不識君。莫問前程何處去，青山與我共長吟。”
他的聲音在廳堂裡落下來的時候整間屋子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是眾學子的鼓掌聲和讚歎。
先生笑了他捋了一下鬍鬚，把竹木眼鏡取下來擦了擦重新戴回去，聲音比剛才更溫和了一些：“好詩。少年提劍出山門，是你自己寫的？”
沈煜寧點了點頭。
“有江湖氣，但不頹。有少年氣，但不狂。難得。”先生把書卷放在桌面上，又看了沈煜寧兩息，然後重新轉向堂下，像是己經把這段插曲收進了該放的位置，“好，我們接著往下講。”
課堂繼續的時候衛朔在桌底下的手輕輕碰了一下沈煜寧的袖口。
沈煜寧看向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盛滿了星星。
嘴角也彎彎的，像是對自己猜對了一件事而產生的愉悅。
下課後學生們陸續收拾東西往外走，先生從講臺上下來走到後排，在沈煜寧面前站定。他低頭看著這個年輕的面孔，看了幾息才開口，“你剛才那句“青山與我共長吟”——心裡面的人可否也跟著你一起走過來了？”
沈煜寧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他想起那句話被自己說出來的時候，眼前浮現過的那些影子。
謝雲闌銀白的髮絲在暮色裡被風拂起來的樣子，蘇沐陽蹲在黑暗裡把銅鏡從衣領內取出來遞給他時指尖的顫抖，顧衍之在那半步之外無聲地站著的姿態，陸清辭說完“你像他”之後很久沒有移開的目光，秦昭站在廣場上看著他時正在緩慢變清晰的眼神，還有鏡子裡那個永遠隔著銅面看著他的清瘦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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