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給了掌櫃什麼東西。”
衛朔把雙手插進袖口裡揣著，沒接話。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髮吹亂了一縷，他偏頭避了一下然後重新正過臉來：“沒什麼，之前欠了筆賬今天順便結了。”
“欠賬用不著掌櫃猶豫了推回來。”
衛朔看了他兩秒，嘴角那點笑終於徹底落下來了。他垂下眼睛看著自己鞋尖在青石板上蹭了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家的事你聽到了也不用管。你只管把你自己的東西收拾好，後天出發往南走，路上我安排了人接你。”
“安排好？接我？”沈煜寧往前走了一步，“衛朔，你家出了什麼事。”
衛朔沉默了很久。
“我爹被參了。”他說，“材料昨晚送到府上的。參的是他這幾年在秋糧轉運上的賬目，不知道被誰做了手腳改了幾筆數字。現在上面來查，如果查實了就能定他的罪。我爹說一個月之內必須把賬清出來。我昨晚沒睡，翻了一夜，那幾筆被改的數字我對著舊檔逐條核過了對不上。”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那邊既然敢遞材料上來，說明他們手裡握著的東西不止這幾筆假賬。我爹讓我別摻和，讓你趕緊走。他怕你真到了落星谷報到之前再拖下去反而把你也捲進來。”
“我後天不走。”沈煜寧說道。
衛朔的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攥住了他的小臂，指節收緊了一下又鬆開，那個力道介於挽留和推拒之間。
他低頭看著沈煜寧的鞋尖說了一句話，語速比平時快，帶著一點用力的急促：“你走。你走了我這邊專心盯賬目的事。你要是留下來，我得每天分出心思來看著你——”
“我不影響你盯賬目。”
“怎麼不影響。”
衛朔抬起頭來看他。日光底下他的眼眶有一圈微微的泛紅，他攥著沈煜寧小臂的手鬆開了，退後半步把那截距離拉開，“你留在這兒我也留不住你多久，落星谷的報到日期是固定的，你遲到了人家就不收你。你走了我才能專心把我爹這件事擺平。等你學成回來的時候我這兒賬目早清了，到時候你還可以來看小馬駒。”
他把最後那句話說得輕巧，尾音上揚了一下。
沈煜寧看著他手腕內側那道從袖口裡露出來的淺色疤痕，是上次他說是小時候被馬咬的，可現在看著它覺得那形狀更接近某次跟什麼人起了衝突留下的。
“那捲紙條上寫的是什麼。”沈煜寧問。
衛朔的眼睫動了一下。他沉默了數息的功夫，從袖口裡把那捲己經被攥得邊緣發軟的紙條掏出來遞了過去。
沈煜寧展開來看，上面只有三行字，墨跡還新，落款是一個他沒見過的姓氏：“衛朔親啟——令尊賬目己收，三日內回函定論，勿輕動。”
沒有抬頭，沒有客套，冷而短，像一封催命的函，沈煜寧把紙條摺好還給他。
“後天出發。南行那條路。”衛朔重新抬頭的時候笑了一下，這次的笑比剛才真一些，眼角耶彎了一點，“我讓人在沿途三個鎮上都安排了換馬的地方，你只管騎只管走。落星谷那邊我替你回了信說你會按時到。”
他轉身往鋪子裡面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包袱內袋最底下還有一個東西，你到了路上再拆。”
沈煜寧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進去的背影。
櫃檯後面掌櫃遞了什麼東西給他，他接過來放進懷裡收好了，朝掌櫃拱手作了個揖，便離開了。
沈煜寧在槐樹底下等了整個下午。日光從頭頂慢慢滑到西邊的院牆上，把他的影子拉長了一道斜躺在青磚地上。
膝頭那隻橘貓睡了兩輪覺之後跳下去走了，牆角的螞蟻排著隊往牆縫裡爬，院子裡的光線從白亮變成暖金再變成淺橙，風裡帶著傍晚將至的涼意。
他回屋把那壺己經涼透的茶水換了新的，又重新坐回椅子上。中間他站起來去院門口看了兩次，巷子空蕩蕩的，斜對面那戶人家門口的狗蹲在門檻裡朝他搖了兩下尾巴又趴回去了。
第三次去的時候他看見巷口拐過來一個人影，身形比衛朔稍矮一些，走得慢一些，走近了才發現是陳伯。陳伯手裡捧著幾本賬冊，面色比平時沉，看見他站在門口腳步快了兩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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