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朔在門檻外面站了幾息沒有進來。他低頭看著自己靴尖上沾著的泥，又抬頭看了一眼沈煜寧身後院子裡己經涼透的茶水和門口那把被挪過位置的椅子。
他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最終只是跨過門檻走進了院子，走向石桌的時候步伐比平時沉了一些，坐下來之後把雙手放在桌面上，有些侷促的樣子。
“晚飯沒吃，”沈煜寧在他對面坐下來，“廚房那邊還有熱著的，我去端。”
“別忙了……”
“我吃過了，在府裡跟我爹對賬的時候吃了兩口冷飯。你吃你的就行。”
沈煜寧沒有去端飯，就那麼坐在他對面。
“賬目對出來了？”
“對了一半。”衛朔把一隻手從桌面上收回去伸進袖口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張摺好的紙放在桌上攤開了。
他指著其中一行被紅筆圈出來的數字，指尖在紙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問題出在這裡。秋糧轉運的尾款記錄被改了一筆數字，差額不大，但剛好能把賬目做成赤字。我爹讓人把舊檔調出來查了，原始的入庫記錄跟這份呈報對不上。我們現在需要把原檔的拓本找出來才能證明那筆數字是被篡改的。”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原檔拓本在府庫裡面。我今晚回去之後會跟我爹商量怎麼調出來。你後天走你的，不影響。”
沈煜寧看著他。油燈的火苗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輕微地跳動著，他沒有接要走的那句話，他開口說的是另一句：“你今天下午去那家鋪子裡見的掌櫃，是賬目相關的人？”
“那家鋪子是轉運線路上的中間商。我找他是想問問他手裡有沒有留當年那批賬目的底單。他說沒有。”
“他在騙我。”
“他手裡有東西，他不敢給？”沈煜寧問道。
衛朔沒有否認。
“他怕被牽連。那批賬目經過的手很多，誰也不敢說哪一雙手是乾淨的。我爹讓我們別往外聲張，查到了再說。”他頓了一下，抬起眼看著沈煜寧，“你後天走。你走了之後這些事我就能集中精力處理了。你留在這裡，我會分心。”
其實是怕沈煜寧留在這裡危險，但是這樣說，他一定就會因為擔心就不會走了。
後日寅時，天還沒亮透。巷口的燈籠還亮著，紙面被夜露潤得半溼，火光透過那層溼漉漉的紙投在青石板上一團昏黃的、邊緣模糊的光。
沈煜寧推門出去的時候看到衛朔己經站在馬車旁邊了。他換了一身深色的窄袖長袍，頭髮束得緊，整個人比平時利落了許多。
他正把一隻布袋往車架上固定，繩結繫了兩道，拉了一下確認穩妥了才收回手。
“包袱放車上了。”衛朔側過頭來看他，“乾糧在座椅底下那個暗格裡，水囊掛在車簾右邊。沿途三個鎮子我都安排好了換馬的地方，你到了報我的名字就行。”
他把話交代完了之後站在車轅旁邊看著沈煜寧走過來，他的目光在沈煜寧的腰間處停了一下又移開了，那裡掛著那枚玉佩。
沈煜寧在馬車前面站定。晨光還沒有完全鋪開，天邊只亮了一線灰白的輪廓，把兩個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又長又淡。
“路上別趕太急，走累了就歇歇。”
“落星谷那邊的報到日期還有富餘，你到了之後先熟悉環境，別急著拜師。那邊的氣候比昭陽幹，你記得多喝水。”
他說完這一串之後停頓了一拍，然後他伸手從腰側解下一隻繫著的青瓷小瓶塞進沈煜寧手裡，“這個你帶著。裡面是固本的藥丸，萬一路上靈力消耗大了就吃一粒。我讓丹師重新配的方子，比之前那批溫和一些。”
沈煜寧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隻青瓷小瓶。瓶身被他握過的地方還帶著殘存的體溫，他握了兩息才放進了儲物袋裡。他抬起頭看著衛朔的臉。
想開口說點什麼，比如“你賬目的事處理完了要寫信給我”，或者“你也別太累”，但那些話在喉嚨裡擠成一團，最後他只能說出一句最輕的：“我到了落星谷會給你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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