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寧是第二天清晨在客棧大堂裡聽到的訊息。
他正在喝粥，隔壁桌兩個行商正在低聲說話，其中一個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急促，像是剛得知某件大事還在消化中：“……昭陽衛家，昨晚上出的事。聽說是京城來的旨意，說他們勾結外藩，私吞軍糧，滿門都下了獄。”
另一個人倒吸了一口氣：“滿門？衛家那位老爺不是——”
“什麼不是，訊息今早才到鎮上，昨晚衛家宅子就被封了，府裡上下一百多口人連夜押走。領頭的欽差帶著御林軍來的，有備而來。”
沈煜寧的粥碗從手裡滑落下去砸在桌面上。粥湯潑了他一手，燙得他指節發紅，但他沒有擦，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釘住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被他帶得向後翻倒在地，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響。
那兩個行商被他這邊的動靜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看著他，但他己經繞過桌子朝客棧門口衝了出去。
衝出門口的時候跑得太快在門檻處絆了一下差點摔出去，他扶住了門框穩住身體，停在街口看了一眼天色——晨光己經鋪滿了街道，城門口的馬市應該剛開。
他去馬市買了一匹馬。錢袋裡的靈石倒了大半出來付了馬錢，他翻身上馬的時候動作比他平時任何時候都快，快到他自己的膝蓋撞上了馬鞍邊緣都感覺不到疼。
他抖了一下韁繩，馬匹從城門衝了出去。官道兩側的樹影在他身側以極快的速度向後掠去，風灌進他的袖口和衣領裡面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腰側掛著蘇沐陽給的儲物袋和衛朔給的那隻新袋子和玉佩，兩袋隨著馬背的起伏在他腿側交替拍打著。他感覺到自己胸口衣襟內側的銅鏡正在持續地、快速地發著熱，溫度比平時高了很多，隔著兩層衣料都能感覺到那層金屬正在發燙。
趕到昭陽城的時候己經是下午了。城門口多了幾道他沒見過的衛兵，甲冑的顏色跟之前的城門守衛不一樣，胸口處沒有白鶴紋章，換成了另一種深黑色的紋樣。
沈煜寧勒住馬的時候其中一個衛兵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但沒有攔他。他騎馬穿過城門沿著主街往衛府方向趕的時候，沿街的店鋪門面比往常關了一半，有人正站在門口望著街道的方向竊竊私語。
衛府的門是開著的，是被砸開的。兩扇厚重的硃紅大門斜掛在門軸上，一扇的合頁己經脫落了半邊，歪著靠在門框上。門前的石階上散落著破碎的陶片和幾片被撕碎的書頁紙角，風正從門洞裡面灌出來，帶著一股灰燼和溼土混合的氣味。
沈煜寧從馬上翻下來的時候腳落地不穩踉蹌了一下，他扶著門框跨過門檻走進去。
正廳裡空蕩蕩的。所有的傢俱都被翻倒過了，椅子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桌面被掀翻了架在牆角，幾隻碎瓷碗躺在碎磚地面上己經乾透了。牆壁上掛著的字畫被扯掉了大半，殘留的幾幅被撕去了下半截垂在釘子上隨風晃動著。
他在正廳中央站住了，目光掃過那些被翻倒的傢俱和散落的紙張碎片。
這裡……原本不是這樣的……
東跨院的走廊上留著幾道拖拽過的痕跡，灰白的石面上有暗紅色的斑點和一道粗黑的墨跡，像是有人在這裡翻倒過墨硯之後被匆忙踩過。
書房的窗戶全碎了，木窗框上的窗紙被捅破了好幾處，風正從那幾處破口灌進來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發出低沉的嗚咽聲。書案被劈成了兩半倒在牆根下，幾卷被撕碎的賬冊紙頁散在地面上，上面密密麻麻的紅色批註像是在最後的時間裡被人倉促寫下的。
沈煜寧彎腰撿起其中一頁紙，紙面上殘留著半行字跡，斷在了一處不合語法的地方，應該是寫到一半被人打斷了。
他沿著走廊走到後院。後院比前院更安靜，老槐樹還在那裡，枝葉茂密地鋪開著，在午後的光裡投下一大片濃密的蔭影。樹下的石桌被推翻了，桌面的邊沿磕掉了一角，灰白的缺口露出來稜角尖銳。沈煜寧走到那棵槐樹下面站住了。
石桌邊緣那道新磕出來的缺口，看到桌面上留著一隻被砸碎了一半的青瓷小碟，碎片散落在石面上，有一小片殘片上還沾著幹掉的桂花糕碎屑。
沈煜寧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殘片，指尖觸到乾燥的邊緣，硬而涼。
他站起來的時候餘光掃到了什麼。院子西牆的牆根下，在一堆被翻倒的雜物的夾縫之間，露出了一小截白色的東西。
他走過去彎下腰把那截東西從雜物堆裡抽出來，是一封信，信封上沾著泥和灰痕，但字跡還清晰可辨——收信人的名字寫著“沈煜寧”，落款處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鶴。
信封翻過來看到背面還留著一行小字，筆跡匆忙但還保持著衛朔一貫的舒展弧度：“你若回來，別找我。”
沈煜寧攥著那封信在牆根下站了很久。風從院牆上方灌下來，把他手裡的信封邊緣吹得微微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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