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槐樹底下，膝蓋嵌進那些破碎的陶片和灰燼裡，他感覺不到疼。
那封信被他攥在掌心裡攥得太久了，紙面己經被他掌心的汗浸得發軟，邊緣處開始起毛。
他把那封信重新展開來又看了一遍，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衛朔的筆跡在“帶回來”那三個字上稍微用力了一些。
合上信紙，把它疊好放進儲物袋裡，放在蘇沐陽給他的那袋靈石旁邊，跟那枚乾透的紅葉和青色玉佩隔著同一層布料貼著。
他靠在樹幹上坐了下來。樹皮的紋路硌著他的肩胛和脊柱，他仰著頭看著頭頂被枝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日光正在變暗，從淺金色變成了正在消退的暖黃色，一枚從屋簷上方斜斜地投下來落在他的腳尖上，安靜地停在那裡像是也在等他開口。
原本可以阻止的……
原本可以在那天下午多問一句，把“欠了筆賬”那西個字拆開來重新看一遍。
原本可以叫住陳伯讓他再多說兩句，而不是站在那裡看著老人的背影拐過巷口。
原本可以在前天晚上衛朔說“我吃過了”的時候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去，追根問底的問清楚的。
他原本可以不走的。
那個念頭從他腦海深處浮現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打了一下，寒冷布滿了全身。
他想，如果他沒走，如果他留在昭陽，如果他昨天早上沒有騎馬往南走而是去了衛府的正廳坐到衛朔對面的椅子上。
如果他在中秋夜那頓飯之後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留下來幫衛朔把他書房裡的賬冊一頁一頁地對完
如果他能早一天察覺到那些數字被篡改的痕跡——哪怕只是早一天。
他想起衛父說的那句話。
“穩得住的人有時候反而容易撞上自己繞不開的牆。”
那時候聽完只是點了點頭，他以為那只是一句隨口的提醒，他以為那句“你在我這兒住著，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是真的。
他以為他有時間。
一首都以為他有時間。
他在衛家度過的那些日子像漲潮一樣湧上來，一浪接一浪，把他淹得透不過氣。
中秋節那天晚上他和衛朔走在去河邊的路上，衛朔走在他前面半個身位，白鶴紋繡線在夜風裡時明時滅地閃動。
他們蹲在岸邊放燈的時候兩個人蹲的很近，衛朔點燃自己那盞燈的時候火光照著他淺褐色的瞳孔，他看了一會兒火苗然後偏過頭來看他，那句“每年都跟同一個人一起放燈”。
原以為這是他們會一起長大的開始。
至少在這個世界上有一處地方是不需要隨時準備好離開的。
他想起衛朔帶他去馬場看小馬駒的那天下午。衛朔趴在圍欄上說“以前我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來這兒看小馬駒”。
當時明明只要再追問兩句，也許就知道衛朔心情不好的原因了，也許就能阻止這一切。
他那時候沒有追問，“不追問”就不會惹人煩想著如果真的是什麼要緊的事情他會自己說的，想著他也許只是累了，想著他再等一天再問也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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