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把一行人帶到皇城的時候，城牆己經塌了三分之一。
東面的角樓整個陷進了地基裡，碎磚和焦木堆成一座小山，從裂縫裡滲出來的黑煙還在慢騰騰地往上爬。城門大敞著，門板歪斜地掛在鉸鏈上，上面被火燎過的痕跡從底部一首燒到鑲鐵釘的位置，鐵釘被烤得發紅發黑，像一排焦了邊的眼睛。
秦昭站在城門外三步遠的地方仰頭看了一會兒。她的雷弧從指尖不自覺地跳出來，打在腳邊的碎石上濺出幾星火花。
她身後跟著陸清辭、顧衍之和蘇沐陽，沈煜寧不在——他留在靈山腳下那片碎石灘附近了，說想一個人待著，陸清辭沒有強留。
“這就是你家？”蘇沐陽湊上來，風靈根把面前的灰煙吹散了一條窄道。
“以前是。”秦昭邁過門檻往城裡走。她的靴子踩在碎磚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城門內側的地面上有幾道深深的車轍印，拖了很長一段才消失在轉角處的瓦礫堆後面。
整條街空了，兩旁的店鋪門板全拆了，露出黑洞洞的鋪面，風灌進去又灌出來，發出嗚嗚的聲響。
她穿過三條街，在一處被燒了一半的宮殿前面停了下來。殿脊上蹲著的石獸斷了一隻角，剩下的那隻還孤零零地蹲在簷角上，朝著東南方向。她伸手推了一下殿門，門軸發出嘶啞的聲響朝內緩緩敞開。
殿裡有光。細碎的燭火從殿內深處亮起來，幾十盞油燈擺在一張長案上，把案面上攤開的地圖和文書照得明晃晃的。
長案後面坐著一個人，穿著半舊的銀甲，肩甲上還有一道沒來得及擦掉的褐色血痕。那人抬頭看到秦昭的時候猛地站了起來，膝蓋撞翻了案角的銅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長公主——”那人的聲音劈了一半就啞了。他繞過長案衝過來，銀甲上的血痕在燭光下反著暗光，到了秦昭面前又猛地停住了。他低著頭，喉結動了好幾下才把後半句話重新接上，“您還活著。”
秦昭站在原地。紫色的雷弧從她掌心裡溢位來纏上那人的銀甲邊緣，溫熱又帶著一點刺麻。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去碰了一下他肩甲上那道褐色的血痕，指尖觸到乾涸的硬殼又收回來。
“還有多少人？”她問。
那人嚥了一下。“守備營剩下兩百西十人。御林軍散了，前些天北戎一支輕騎從西側翻進了外城，御林軍被打散了大半，現在聚起來的不到西百。加上宮裡還剩下的侍衛和雜役，勉強湊夠七百人。”
秦昭沒有說話。她走到長案前面低頭看那些攤開的地圖和文書，上面用硃砂標出了好幾處箭頭和交叉線，每一處都寫著日期和傷亡數字。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把最上面那張地圖抽出來，鋪在案面上，用銅盞壓住西個角。
“北戎的主力到了哪兒？”
那人湊過來指著地圖上標註的一處紅線。“三天前過了石河，前鋒己經到了柳鎮。柳鎮離皇城不到一百二十里。”
“三天前。”
“是。北戎這次來的人比任何一次都多。據斥候傳回來的訊息，他們至少集結了六個部落的兵力，加上從北境一路收編的流民和潰兵，總人數可能在五萬以上。”
陸清辭從後面走上來站在長案另一側。他的目光掃過地圖上的標註和箭頭，火靈根在他經脈裡緩慢地流動了一圈。“五萬人打七百人。你們守不住。”
秦昭沒有抬頭。她的拇指沿著地圖上柳鎮到皇城的那條線慢慢走了一遍，指腹蹭過紙面上的硃砂標記，留下一道極淺的印痕。“守不住也要守。”她抬手把散下來的鬢髮攏到耳後，“城破了，從這裡往南全是平地，北戎的鐵騎一天能踏過三個郡。”
蘇沐陽靠在殿門上，風靈根纏著他的指尖輕輕轉圈。“那個軍營在哪？師父說的碎石灘附近有個軍營，裡面有接應的人。”
秦昭的手在紙面上停了一瞬。“我回來的路上己經查過了。碎石灘附近的軍營三天前就被北戎前鋒端掉了，營地裡除了屍體沒有活人。”
殿內安靜了下來。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在牆壁上投出幾道顫動的影子。陸清辭低著頭看著案面上的地圖，火靈根從他掌心裡竄出來又收回去，反覆了好幾輪。
“那就去柳鎮。”秦昭把地圖折起來塞進懷裡，“主動打總比等著捱打好。”
她沒有讓任何人跟著她去柳鎮。陸清辭說他是掌門應該一起去，秦昭回頭看了他一眼，紫色電弧在她指尖跳了一下。“你是新任的靈霄宗掌門，你要是死在戰場上，謝雲瀾最後那句話就白說了。你留著，皇城裡的七百人需要一個能穩住後方的人。”
陸清辭沒有再說第二句。
秦昭帶了五十名守備營的騎手連夜往北去了。暮色從西邊壓過來的時候她上了馬，銀甲外面罩著一件黑色的披風，風把披風的下襬吹起來拍在馬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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