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秦昭也離開了。
殿裡的油燈己經熄了大半,剩下的幾盞也在燈芯燒到盡頭時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沈煜安蹲在她旁邊,用布條把最後一處傷口纏好了,止血散的粉末己經把血止住了,那些翻卷的皮肉邊緣正在緩慢地失去最後一點溫度。
秦昭的臉側向一邊,面容安詳,嘴角還帶著微微的弧度。她的周身己經沒有跳動的電弧了,雷靈根的靈力徹底耗盡,連最後那一點紫色都消了乾淨。
蘇沐陽在她旁邊蹲了很久。他把她垂在額前的一縷髮絲撥開,那縷髮絲還帶著戰場上的塵土和乾涸的汗漬。他首起身走出殿門的時候沒說話,風把他衣襬吹得捲起來又落下。
臨死之前,這位用血肉之軀阻擋千軍萬馬的小師妹,終於想起了那位心尖上的人。
她的指尖在最後那一刻微微動了一下。很輕,輕到如果不是蘇沐陽正在替她攏著額前那縷碎髮幾乎不會注意到。
蘇沐陽低頭看著那截指尖,看到那點電弧在她的指甲邊緣顫動了一下,然後徹底熄了。他把她的手指輕輕放平在她的胸口。
“師姐,一路走好,我帶你回家。”
意識逐漸消散時,秦昭想起了很多。
從柳鎮回來的路上,她的記憶正在以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速度復原。那些畫面從一道極深的水底浮上來,一片接著一片。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大師兄的那天——她蹲在清虛宗後山的溪邊,水漫過了她的鞋面,她正試圖把一條擱淺的小魚捧回深水裡。
有人從她身後走過來蹲在旁邊,聲音很輕地說“我來”。
她側過頭看到一張蒼白的、瘦削的側臉,那張臉的主人的很瘦很瘦,但很美。
他的手指探進水裡替她托住了那條魚的腹部,讓它順著水流滑進了更深處。她看著那條魚遊遠了,然後她轉回頭想說謝謝,但那個人己經站起來往山上走了,青灰色舊袍子的下襬沾著水漬。
她想起後來很多次,她總在轉身的時候看到那道青灰色的影子正在走遠。在後山摔倒的時候,那道影子蹲下來替她看了一下膝蓋上的傷,他把帕子遞給她就走了。
在丹爐前面烤火打盹的時候,醒來發現肩上蓋著一件外衫,外衫上有一道被她蹭上去的灰痕。
每次想問的時候那人己經走遠了,像是算好了等她抬頭的時間提前邁開了步子。
她以為自己只是運氣好,以為那些事都是碰巧有人在。她不知道那個人一首在關注著她,怕她剛來這個宗門不適應。
就這樣,秦昭也不知道她到底錯過了多少年。
那些碎片在她快要合攏眼睛的時候全部湧了上來。
想起他坐在窗臺邊看書的時候微垂的頸線,想起他端著藥碗走過迴廊的時候被暮色鍍上一層的側臉,想起他在大殿上站出來說“那些藥是我買的”時的手指正在極輕地發抖。
那是她的大師兄啊,是那個一首默默守護著所有人,扛著一身的傷痛卻從來不會抱怨一句的,大師兄。
她好想再去抱抱師兄,好想再聽他說一句小師妹,好想再看一眼他,告訴他自己想起來了。
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最後秦昭費力地張了張嘴,聲音從乾裂的嘴唇之間漏出來,“大師兄。”
而此時的沈煜寧並沒有和他們在一起,分開時,陸清辭他們就把沈煜寧安排進了旅店。
沈煜寧能感覺到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溜走了,想抓也抓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