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顧景墨從休息室出來的時候襯衫還帶著剛洗過澡的水汽，他換了一件乾淨的深灰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
辦公桌後面的落地窗外天光大亮，但他臉上那層陰沉的情緒隔著一整面玻璃都能感受到。
李微跪在辦公室的地毯上，她身上那件駝色的羊絨開衫被扯脫了線，袖口裂了一道豁口，露出來的手腕上青紫交疊了好幾道痕跡。
她的頭髮散著半邊，臉頰上有一道細長的紅痕正在滲血珠，領口邊緣沾著乾涸的褐色汙漬。
她整個人跪在深色的地毯上縮著肩膀，抖得厲害，不敢抬頭看辦公桌後面那個坐著的人。
旁邊地毯上還趴著一個男人，昨天在私房菜館被李微安排進包廂的那個。
他比李微慘多了，整張臉腫得看不出五官，右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歪著，襯衫撕破了大半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深淺不一的淤痕，兩條腿的褲管被血浸透了。
他趴在那裡進氣多出氣少，偶爾發出一聲低弱的悶哼。
顧景墨沒有看地上的人，他靠在辦公椅裡，低頭轉著無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目光落在戒圈內側某處像是在讀一行不存在的字。
陳越站在辦公桌旁邊，手裡握著一份檔案，等了一個呼吸的間隙才往前邁了一步把檔案放在李微面前的拼花地板上。
“李小姐。”陳越的聲音職業且平淡，“簽了這份協議，顧總不會再追究你們家那幾筆賬。”
李微抬頭看了一眼那份檔案，厚厚一沓，紙頁邊緣泛著新打印出來的餘溫。她知道那裡面每一頁都跟孃家公司的賬目有關，顧景墨手裡握著的東西足以讓她整個家族一夜之間從富豪榜上除名。
她在來之前就己經把能求的人都求遍了，沒有人敢接她的電話，那些以前叫她“顧太太”的朋友們像是從未認識過她一樣集體消失了。
她握著筆簽了字，手指關節腫著，每寫一筆都在發疼，但她沒有猶豫。簽完最後一頁她把筆放在紙面上，伏下身額頭碰著地毯給辦公桌的方向磕了三個頭，每一下都帶著悶響，額頭在地毯上蹭出了那道傷口的血印子。
她嘴裡反覆重複著“放過我家……求求你放過他們……”聲音啞得破了音。
顧景墨始終沒有看她，只說了一句，“以後我們再無關係。”
陳越收走了簽好的檔案退到一邊，門口的保鏢走進來一左一右架起李微的胳膊把她拖了出去。
她經過那個男人身邊的時候連一眼都沒有往下看，那個男人被隨後進來的兩個人抬上擔架運走了，地毯上留下了幾道暗紅色的拖痕。
辦公室門合攏的瞬間顧景墨才抬起頭來，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塊被血跡蹭花的地毯，皺了一下眉站了起來。
他走回休息室門口的時候腳步放慢了，推開門，房間裡的窗簾拉了一半，午後的光從另一半透進來鋪在床沿上。
於幼微側身躺著背對著門的方向，被子裹到肩膀，整個人縮成一小團像是怕冷似的蜷著。
顧景墨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來的時候感覺到她在抖，那種抖很細微，肩膀的起伏几乎看不見，但他伸手碰到她後背的時候指尖觸及的震顫頻率讓他整個人頓住了。
他輕輕把她轉過來面對自己的時候，她整張臉上全是淚痕，那種哭了很久很久、眼淚流乾了還在繼續無聲地往下淌的狀態。
眼眶腫得只剩一條細縫，眼皮薄得透出青紅的血管紋路，睫毛溼成一簇一簇粘在一起，臉頰上的淚漬被枕頭蹭得糊成了一片。
顧景墨被她這副樣子驚到了，他的手停在她臉側，指尖碰了碰她顴骨下方那道幹了的淚痕，她偏了一下頭但沒有躲，嘴唇動了動，從喉嚨裡擠出來一句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話：“……你以後會不會變心？像對李小姐那樣……對我？”
她說“李小姐”那三個字的時候睫毛顫了一下，又有一行新的淚順著眼角滑下來淌進發絲裡。
顧景墨胸口那一整塊地方像是被人捏碎了又碾了一遍，他低頭用額頭貼著她的額頭，聲音低得幾乎只剩氣音：“不會，永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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