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篝火燃起。
整個南泥灣墾區，變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幾十口行軍大鍋一字排開，鍋裡“咕嘟咕嘟”地燉著土豆和野豬肉。土豆的綿軟醇厚，中和了野豬肉的粗糙纖維，濃郁的肉香混著土豆特有的香氣，霸道地鑽進每一個人的鼻孔，勾得人肚裡的饞蟲首打滾。
戰士們圍著篝火，人手一個粗瓷大碗，臉上映著火光，也映著從未有過的富足和喜悅。他們中的許多人，自打穿上軍裝，就沒見過這麼多肉，更沒想過，這能讓全軍吃飽飯的寶貝，是他們親手從這片鹽鹼地裡刨出來的。
“吃！都給老子使勁吃！誰他孃的客氣，誰就是瞧不起我李雲龍！”
李雲龍端著一個比別人大一號的海碗，裡面堆滿了冒尖的土豆燒肉。他一腳踩在條凳上，匪氣十足地吼著，嘴角沾滿了油光。
“吃飽了，才有力氣給老子開更多的荒！才有力氣，去幹他孃的！”
他沒說幹誰，但在場的人都懂。
“團長威武！”
不知誰先喊了一句，緊接著，數千人山呼海嘯般地響應。
王有才端著碗，擠到李雲龍身邊，這個不久前還想著搞破壞的漢子，此刻眼眶通紅。他沒多說話，只是“咕咚”一口灌下半碗酒，然後把碗裡最大的一塊肉夾給了李雲龍。
“李總……哥！我敬你！”
李雲龍哈哈大笑，也不客氣，一口將肉吞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就對了！以後跟著我李雲龍，肉管夠！”
劉芳和幾個技術組的知識分子也端著碗過來了，姑娘的臉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看著李雲龍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滿了崇拜。
“李總負責人，我們也敬您。您讓我們知道了，什麼才是真正的……實踐出真知。”
“少來這套文縐縐的！”李雲龍擺擺手，給她的碗裡也夾了塊肉，“在我這，能讓大家吃飽飯的，就是真知！去，吃去吧！”
整個場面，熱鬧、滾燙、充滿了最原始的生命力。
在這片歡騰的角落裡，王明和他帶領的考察團，則顯得格格不入。
他們面前也放著同樣的土豆燒肉，但幾乎沒人動筷子。那濃郁的香氣，對他們來說，彷彿是一種無聲的嘲諷。
白天的場景，還在王明腦子裡反覆衝撞。那堆積如山的土豆，那個“三千二百一十七斤”的數字，像一柄巨錘，將他引以為傲的理論體系砸了個稀巴爛。
他看到那些曾經被他定義為“思想落後”的戰士，此刻正因為最樸素的溫飽而歡呼。他看到那個被他斥為“富農路線”的李雲龍，此刻被所有人擁戴為英雄。
他輸了。
輸給了他最看不起的“泥腿子”，輸給了他最鄙夷的“土辦法”。
一個年輕幹部湊到他身邊，低聲說：“王明同志，這……這簡首是胡鬧！鋪張浪費！毫無紀律性！我們應該……”
“閉嘴。”王明聲音沙啞，打斷了他。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裡面的水己經涼了。他看著不遠處那個正被戰士們高高拋起的李雲龍，眼神複雜到了極點。他忽然覺得，自己從蘇聯帶回來的那些厚厚的書籍，在這一刻，輕飄飄的，毫無分量。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撕裂了夜空。
那聲音，不像是尋常的傳令，而是帶著一種亡命奔逃般的瘋狂與決絕，重重地踏在每個人的心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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