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二月三十一號那天下午學校提前放了半天假。蘇糯走出校門的時候看到陸執己經在老位置等她了，推著車，車筐裡放著一個白色塑膠袋，袋口露出一截紅色紙卷的邊緣。她走過去看了一眼：“那是什麼？”
“對聯。路過文具店看到的，順手買了。”
“你買對聯幹嘛？”
“你媽上次說家裡門上那副舊了。”
蘇糯看著他，十二月末的陽光下他的表情很平常，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她伸手碰了一下塑膠袋裡那捲紅色紙，指尖觸到紙面粗糙的紋理：“那你晚上來貼？”
“嗯。”
“我媽今天做了紅燒排骨。”
“那我帶飲料。”
她跨上後座的時候摟住他的腰，冬天的風吹在臉上有點乾冷，但她把臉貼在他背後的時候心裡燙得像是揣了個暖水袋。這一年過得比她預想中快太多了，去年的跨年夜她站在陽臺上看煙花，心裡想的是“只要他活著就好”，今年的跨年夜她坐在他後座上，琢磨的是他買的對聯要貼在哪一扇門上。
二
傍晚的時候陸執來了。他先蹲在門口幫她把對聯貼好，上聯下聯對齊了用膠帶固定好，橫批貼得端端正正。蘇糯站在旁邊看著他幹活，他貼橫批的時候因為身高夠了不用踮腳，手指沿著紙邊撫平壓實的動作很認真。她覺得自己看他的背影可以看很久都不會膩。
貼完了進門吃飯，飯桌上蘇媽媽照例給兩個人夾菜，陸執的碗裡堆了一層紅燒排骨。他低頭吃的時候蘇糯注意到他吃排骨的方法跟上一次不一樣了——以前她媽夾菜他總說“夠了”，推讓兩回才接，現在己經能自然地低頭吃掉並且自己夾第二塊了。那種細微的變化像是水滲進土裡一樣不顯眼，但每一次都在。
吃完飯他們坐在客廳看電視，電視裡在播跨年晚會的倒計時預告。蘇糯端著果盤靠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偏頭看到陸執正低頭翻手機，螢幕上是天氣預報：“明天零下六度。”
“你明天干嘛？”
“來找你。”
“那穿厚點。”
“你也是。”
她往他那邊靠了靠，肩頭挨著他的手臂。電視螢幕的光在兩人臉上明滅著變換顏色，有一瞬間鏡頭切到了煙花特寫，整個螢幕炸開一團金色的光把他的側臉也映成了暖色。她看著他在那片金色裡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嘴角帶著極其淺淡的鬆弛弧度。
倒計時還剩最後十秒的時候電視裡主持人開始喊數字。客廳裡只有電視的聲音和她媽在廚房洗水果的水聲。蘇糯偏頭看著他的眼睛，在倒計時的光裡認真地說了一句：“新年快樂。”
他低頭看她，電視螢幕的光從他背後湧過來：“新年快樂。”
窗外沒有煙花，但遠處有隱約的爆竹聲零零星星地從城市各個角落傳來。她靠著他坐在沙發上，果盤裡的砂糖橘還剩最後兩個，電視機裡新年的鐘聲敲完了開始放一首老歌。她的手和他的手在沙發墊子上挨著，誰也沒主動去握，但兩隻手的小指慢慢碰在一起，然後扣住了。
三
元旦假期第二天下午蘇糯窩在自己房間裡寫那本暗藍色筆記本。她翻到第二頁寫了日期：一月二日。然後空了一行，寫了一句話：“這個冬天比去年暖和。可能因為一首有個人在旁邊。”
她停下來想了想，又寫了一句：“他今天會過來。他說要帶烤紅薯。”
寫著寫著聽到門鈴響，她合上本子跑出去開門。陸執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袋子裡還真的裝了兩個用錫紙包好的烤紅薯，熱氣從紙袋開口處冒出來，在冷空氣中結成一團一團的白霧。她接過來的時候被燙得換了兩次手才抱住：“你真買了？”
“路過看到的。第一鍋。”他換鞋進來的時候外套上有外面的冷氣，但一進屋就被暖氣和烤紅薯的熱汽裹住了。他在客廳坐下接過一個紅薯剝開皮，烤過的紅薯心金黃髮亮，糖漿滲出來粘在錫紙上。他把剝好的那個遞給蘇糯，自己又剝另一個。
她接過那個剝好的紅薯咬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但沒鬆口：“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