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得對，我確實不敢殺你。”
張睿山的聲音壓得很低，氣息平穩得不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格鬥，但他手臂上的肌肉繃得像鐵索，青筋從小臂一路暴起到手背，顯然用了不小的力氣才把域壓制住。
“但這不代表我會讓你為所欲為。你說海俠太吵了，讓他睡了……那你有沒有問過他，願不願意睡？”
域嗤笑一聲，偏過頭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唾沫裡混著血絲，是他剛才被撞到樹上時咬破了腮肉。
他轉過頭來，灰霧後面的那雙眼睛裡忽然多了一絲玩味，像是在打量一個有趣的實驗物件。
“你跟我說這些沒用。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你下不了手殺我，就等於你下不了手殺他。我們兩個是一體的，你分不開。”
他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換了一個語調，那個語調和張海俠本人的聲音分毫不差，甚至連尾音微微上揚的習慣都一模一樣。
“睿山，別打了。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那些毒草本來就該銷燬，我只是換了種方式處理，我想用他去消滅莫系軍閥！”
張睿山的瞳孔微縮。他的手沒有鬆開，但域精準地捕捉到了他手臂上肌肉那一瞬間極其細微的鬆弛，那是人類在聽到在乎的人的聲音時本能的反應，不受理性控制，不受意志約束。
域等的就是這一瞬間。他忽然不再掙扎，反而將身體往前一壓，把自己的脖頸主動送向張睿山的臂彎，讓那道橫在鎖骨上的鐵閘變成了一個勒住自己咽喉的絞索。
他的氣管被壓迫，臉色迅速發青，但他嘴角的笑容卻越來越猙獰，聲音因為喉管被卡住而變得沙啞破碎，卻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來啊，用力。反正你也不敢殺他……那就讓他看著，你是怎麼一點一點把他勒死的。”
張睿山猛地鬆開手。不是被他的話嚇到了，而是他看清了域的詭計，域在用張海俠的身體當人質。
他根本不怕死，因為他知道死的是張海俠不是他。他是寄生者，是躲在宿主身體裡的寄生蟲，用宿主的命來賭對手的良心，這筆買賣對他來說是穩賺不賠。
域捂著脖子滑坐在樹下，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臉上因為缺氧而漲紅，嘴角卻依舊掛著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抬起頭，用勝利者的姿態看著張睿山，聲音還帶著氣管被壓迫後的沙啞，但語氣裡的得意毫不掩飾。
“你看，我就知道。你下不了手。你們所有人都下不了手……師父下不了手，海樓下不了手，你也下不了手。所以你們誰也攔不住我。”
…………
“海俠，我知道你聽得見。”張睿山沒有再看域的眼睛，而是繼續跟深埋在某處的那個人說話。
“這傢伙說你被他壓著打了一路，你能不能贏一次？就一次。”他緩緩蹲下身，與癱坐在樹下的張海俠平齊。
域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的臉色變了，不是被張睿山的話嚇到了，而是他的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失控。
他的右手忽然不受控制地抬起來，五指張開，像是在試圖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然後那隻手開始劇烈地顫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又平復，皮膚下的肌肉像是有無數條小蛇在遊走。
域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手腕，將它往樹幹上撞，像是在懲罰一隻不聽話的寵物，但那隻手還是不肯安靜下來，手指在地面上亂抓，指甲嵌進泥土裡，犁出五道深深的溝痕，然後那隻手忽然停住了，食指彎曲，在泥土上緩緩劃了幾下。那不是胡亂的掙扎，是字。
張睿山低頭看去，泥土上歪歪扭扭地刻著幾個字，筆畫很淺，斷斷續續，像是隔著千山萬水傳過來的摩爾斯電碼。他仔細辨認了一下，然後瞳孔微微放大。上面寫的是，“別管我，去殺莫雲高。”
域也看到了那些字。他瞪著泥土上的那幾個字，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裡塞了一塊燒紅的鐵。
他拼命想用左手去擦掉那些字，但右手死死按在地上不讓他擦，兩隻手像兩個獨立的生命體在軀幹上扭打起來。
他的左臉在笑，右臉卻在痙攣；左眼是冰冷的灰霧，右眼中的灰霧卻正在一塊一塊地碎裂，裂痕下面透出一絲清亮的光。
那是張海俠本人的瞳孔，他在往外擠，在從域的壓制下一點一點地奪回屬於自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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