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沐山倒在張睿山懷裡，腹部的劍創貫穿了整個腹腔，溫熱的血從傷口裡湧出來，浸透了張睿山託著他後背的那隻手，又從指縫間滴落在青石板上，匯成一小攤暗紅色的血窪。
他的臉己經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翕動著，每說一個字都有一小股血沫從嘴角溢位來。
“睿山……別管我了……快走……”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完，一大口鮮血便從他喉嚨裡湧出來，嗆進了氣管，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然後那雙眼睛緩緩失去了焦距，腦袋無力地歪向一側，靠在張睿山的臂彎裡再也沒有動過。
張睿山低頭看著懷裡這張臉，這張臉剛剛還在朝他笑，說“我認定你做兄弟就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現在它安靜地靠在他胸口，再也醒不來。
滾燙的血從他指縫間淌下來，灼得他每一根手指都在發抖，但那種抖不是悲傷，不是恐懼，是一種被壓到極限之後終於開始從內部撕裂的暴怒。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越過滿地的屍骸和刀光，鎖定了三步之外那個提著染血長劍的人。
張承山正從地上爬起來，方才被張書山一輪猛攻逼得狼狽不堪，衣領被劃開了一道口子，臉上有一道淺淺的血痕。
他一邊拍著身上的灰一邊往後退，但臉上露出輕鬆笑容。嘴裡還在嘟囔著。
“張睿山……你真是沒用！待會就送你下去。”
張睿山眼睛裡沒有憤怒的火焰，沒有悲傷的淚水，只有一片極深極冷的死寂，像是冬夜裡的深井，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底部翻湧著無聲的殺意。
張承山後退的腳步頓了一下，後背撞上了廊柱，他這才發現自己握劍的手在抖。
張書山站在祠堂臺階上，手裡還握著那柄從地上撿起來的劍。
張瑞峰的聲音從臺階上方傳下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長輩獨有的不容置疑：“書山，夠了。”
張書山握劍的手在發抖，不是累的，是恨的。
他想殺了張承山，他的劍只要再往前送三寸就能刺穿那個混蛋的喉嚨，但他不能。
他咬著牙，牙關咬得咯吱作響，最終緩緩放下了劍。
他沒有看張瑞峰，也沒有看張承山，只是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到張睿山身邊，彎腰將張沐山的屍體從張睿山懷裡抱了起來。
“你要是不想死，就趕緊離開！”張書山輕聲開口，但他動作沒停，張睿山並沒有回應，他不會離開。
張書山沒有再多話，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抱一件極其珍貴又極其易碎的瓷器。
他把弟弟的頭靠在自己肩窩裡，一隻手託著他的後背，一隻手穿過他的膝彎，將他整個人穩穩地抱在懷裡，然後轉身朝祠堂走去。
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但他的眼眶紅了，紅得像是被祠堂裡的燭火燙過。
他走進祠堂，將張沐山的屍體平放在供桌旁邊的長案上，伸手合上他還沒完全閉攏的眼睛，又把他衣領上被刀鋒削掉的那顆釦子整了整。
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面對祠堂門口那片還在廝殺的人群，臉上恢復了慣常的沉靜，只是眼底那片死灰再也藏不住了。
張晚山跪在張沐山身邊，雙手捂著嘴，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血印。
但眼淚不受控制地從她指縫間滾落，一滴一滴砸在張沐山冰涼的手背上。
張檸山站在她身後，沒有哭，只是靜靜地看著長案上那張再也不會笑起來的臉。
她的手指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血沿著指縫滲出來，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疼。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極細的線，眼眶是乾的，但那雙從來沉默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比眼淚更沉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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