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偏殿。
燭火通明,卻照不透那沉澱了無數帝王心術的幽深寒意。紫銅仙鶴香爐吞吐著莊重沉穩的龍涎香霧,絲絲縷縷,試圖滌盪一切,卻難掩空氣裡那絲若有若無、如同跗骨之蛆的冰冷甜腥——那是白日里青玉盤中,那捧來自落霞軒、沾染了夕妃本源蠱毒氣息的灰燼,被鎖入內庫最深處後,依舊頑強滲透出的不祥印記。
蕭承燁端坐於紫檀木御案之後,玄色常服襯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在燭光下顯得愈發深邃冷峻。他並未批閱奏摺,修長的手指間,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棋子正被不疾不徐地捻動。在他面前,一張紫檀木棋枰上,黑白雙子糾纏廝殺,局勢詭譎,如同這深宮暗夜。
高無庸如同最沉默的影子,垂手侍立在御案側後方的陰影裡,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他的目光低垂,卻敏銳地捕捉到帝王指尖那枚白玉棋子的每一次細微捻動——那不是悠閒的把玩,而是某種無聲的推演與權衡。
殿內落針可聞,只有棋子與指尖摩擦發出的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如同毒蛇在草叢中潛行。
殿門被無聲推開一道縫隙,帶進一絲外殿的涼意。一個面白無鬚、穿著內侍服飾的小太監弓著腰,腳步輕得如同狸貓,無聲地疾步走到高無庸身側,附耳低語了幾句。
高無庸那張常年如同面具般平靜的臉上,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他微微頷首,小太監立刻躬身,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高無庸上前半步,腰彎得更低,聲音壓得如同耳語,卻清晰地穿透了殿內的沉寂:“陛下,落霞軒急報。太醫院正副院判孫德清、王守仁並內務府掌事聯名上稟,夕妃娘娘……病勢垂危,蠱毒之相畢現,心脈紫紋纏繞,皮下有物蠕動,嘔黑血不止,太醫言……藥石罔效,回天乏術。”
蕭承燁捻動棋子的指尖微微一頓,白玉棋子光滑的表面反射著跳躍的燭火,在他深潭般的眼眸裡投下一點轉瞬即逝的亮光。他並未抬眼,彷彿只是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空氣裡的龍涎香似乎凝滯了一瞬。
高無庸的聲音繼續平穩地流淌,每一個字都如同精準落下的棋子:“然……夕妃娘娘於嘔血彌留之際,忽言……少時曾聞南疆偏方,或可……或可一試。言:‘總好過坐以待斃’。”他將“坐以待斃”四個字,複述得清晰異常。
捻動棋子的手指,徹底停住了。
白玉棋子被穩穩地按在指腹與食指之間,溫潤的涼意沁入皮膚。
“南疆……偏方?”蕭承燁的聲音終於響起,平淡無波,如同在重複一個陌生的詞彙。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棋盤上那一片黑白絞殺的角落,彷彿在審視著那糾纏的局勢。
“是。”高無庸的頭垂得更低,“孫院判等惶恐無措,不敢擅轉,故特來請旨。另……”他微微一頓,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蛇信吐露,“據報,夕妃娘娘心口顯露之紫紋,其色……其質……與內庫所藏南疆舊檔中‘噬心蠱’圖譜所載……有七分相似。”
“噬心蠱……”蕭承燁輕聲重複,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絲毫波瀾。那枚白玉棋子在他指間微微轉動了一個角度,光滑的弧面映出他深不見底的瞳孔。他緩緩抬起眼,目光終於離開了棋盤,虛虛地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彷彿穿透了重重宮闕的阻隔,精準地落向了落霞軒那一片被死亡陰影籠罩的方向。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唯有燭火燃燒的輕響。龍涎香霧無聲繚繞。
高無庸屏息凝神,如同石雕。
許久。
蕭承燁的指尖,那枚白玉棋子被輕輕提起,懸停在棋盤上方寸許。他的目光依舊投向虛無的遠方,薄唇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如同冰封湖面裂開的一道細微縫隙。
“允了。”
兩個字,輕描淡寫,如同拂去一粒微塵。
高無庸心頭一凜,立刻應道:“是!奴才即刻傳旨太醫院,著其……”他等待著更具體的旨意——是讓太醫按方抓藥?還是尋訪南疆巫醫?
“允她一試。”蕭承燁的聲音打斷了他,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掌控感,“既是她‘少時聽聞’,想必……自有主張。”他刻意強調了“少時聽聞”和“自有主張”,字字清晰。
高無庸瞬間明白了帝王深意!陛下這是要將計就計!允那夕妃“自薦”用那所謂的“南疆偏方”!這哪裡是治病?這分明是……將落霞軒變成一個巨大的、由那垂死女人親手開啟的……試毒場!陛下要看的,不是她能否活命,而是她這“垂死掙扎”之下,到底藏著什麼底牌!她要如何“自醫”?那“偏方”從何而來?這背後……是否還牽扯著更深、更隱秘的線?!
“奴才明白!”高無庸深深俯首,聲音帶著敬畏和一絲寒意。
“至於太醫院和內務府那些人……”蕭承燁的目光終於從虛無的遠方收回,重新落回眼前的棋盤。他手中的白玉棋子,帶著一種掌控生死的從容,輕輕落在一處看似無關緊要、實則暗藏殺機的空白交叉點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廢物,留著何用?”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如同淬了冰的刀鋒,瞬間凍結了空氣,“傳朕口諭:太醫院院判孫德清、副院判王守仁,庸碌無能,罔顧聖恩,於夕妃‘離魂之症’診治不力,致鳳體沉痾難返,險釀大禍!著即革去頂戴,押入慎刑司,聽候發落!其餘涉事太醫、內務府掌事,杖責三十,罰俸一年,閉門思過!落霞軒一應診務,暫由……”他頓了頓,指尖在棋盤上輕輕劃過,落在一枚不起眼的黑子上,“……太醫院新進醫士陳墨暫領,聽夕妃……‘吩咐’。”
“廢物,留著何用?”這輕飄飄的一句,瞬間將孫德清、王守仁打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革職、慎刑司!這是要他們的命!其餘人等杖責罰俸,亦是嚴懲!而讓一個新進的無名醫士陳墨暫領……這分明是要徹底斬斷柳妃在太醫院的觸手,將落霞軒變成一個真正的、由帝王親自監視的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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