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終於落下,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在紙上飛快地勾勒起來。不再是藥草脈絡,不再是山川輿圖,而是一張無形的大網!網的中心,是她自己,以及腹中那微小的生命。
一個節點,標註著“鳳儀宮”,旁邊細密地寫著:金縷絲(西域)、安胎藥(掌控)、血玉鐲(疑)、賢妃攀咬(袖口金線)……蛛絲馬跡,指向那個溫婉面具下深不可測的女人。
另一個節點,延伸向“太醫院”。周太醫(可用但需控)、李太醫(新指派,皇后舉薦?)、藥材來源(必經鳳儀宮之手?)……所有入口之物,皆成戰場。
再一個節點,則是“前朝”。柳氏餘黨(恨)、北境瘟疫(蠱?與西域關聯?)、皇帝(恩威難測,影衛監視)……宮牆之外,殺機四伏。
線條縱橫交錯,如同盤踞的毒蛇,將永壽宮緊緊纏繞。每一個節點都可能射出致命的毒箭。林晚夕的目光冰冷地掃過這張她自己編織出的“殺機圖”,指尖無意識地再次撫上小腹。
那裡,生命的搏動微弱卻頑強。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的猶疑、恐懼都被一種磐石般的冷硬取代。她提起筆,蘸飽了墨,在那象徵著“鳳儀宮”的節點旁邊,用力寫下幾個鐵畫銀鉤的大字: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帶著森然的殺伐之氣。她不再是那個只需在朝堂獻計、在後宮立威的謀士宸妃。腹中的骨血,是她最柔軟的軟肋,也淬鍊出了她最堅硬的鎧甲和最鋒利的爪牙。她要以身為餌,以子為盾,將這深宮濁流中所有覬覦的毒蛇,一條條,親手揪出來,碾碎!
殿內燭火猛地跳躍了一下,將她的側影長長地投在牆壁上,如同蟄伏的、蓄勢待發的猛獸。
“娘娘,皇后娘娘遣春桃送安胎藥來了。”錦書的聲音在殿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林晚夕迅速將桌上的宣紙揉成一團,丟入旁邊的炭盆。火舌瞬間舔舐上來,將那密密麻麻的殺機圖卷吞噬,化作一小撮灰燼。
“進來。”她坐直身體,臉上已恢復平日的沉靜無波,彷彿剛才那滿紙的殺伐從未存在過。
沉重的殿門被推開,皇后身邊的大宮女春桃端著紅漆托盤,低眉順眼地走了進來。托盤上,一隻溫潤的白玉碗冒著嫋嫋熱氣,濃重的藥味瞬間在殿內瀰漫開來。
“宸妃娘娘萬福。”春桃恭敬地行禮,聲音平板無波,“皇后娘娘惦記著娘娘鳳體,今日的安胎藥已按方煎好,娘娘吩咐奴婢務必看著娘娘趁熱服下方可安心。”她微微抬起眼,目光飛快地掃過林晚夕的小腹,又迅速垂下。
“有勞皇后娘娘掛念,也辛苦春桃姑娘了。”林晚夕的聲音溫和,示意錦書接過托盤。她的目光落在白玉碗中那深褐色的藥汁上,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視線。
錦書端著藥碗,指尖微微發顫,看向林晚夕,眼中滿是擔憂。
林晚夕卻神色如常,甚至唇角還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她伸出手,穩穩地接過那溫熱的玉碗。藥氣撲鼻,帶著人參、黃芪等熟悉的滋補味道,但在這濃郁的香氣之下,似乎又潛藏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異樣氣息,淡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她的指尖貼著溫潤的碗壁,感受著那灼人的熱度。腹中的胎兒似乎又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提醒。她端起碗,湊近唇邊。
就在碗沿即將觸碰到嘴唇的剎那,她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侍立一旁的春桃,那低垂的眼簾下,瞳孔似乎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下,呼吸也微不可查地屏住了一瞬。
林晚夕的動作頓住了。她沒有喝,只是將藥碗重新放回了錦書手中的托盤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藥氣似乎比昨日濃了些?”她抬眸,看向春桃,語氣平淡,像是在隨意詢問。
春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立刻恢復恭順,垂首道:“回娘娘,今日這劑藥中,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多加了一味‘紫河車’,此物最是補氣養血安胎,只是氣味略重些。娘娘說,良藥苦口,為了龍胎,還請娘娘忍耐。”
紫河車?林晚夕心中冷笑。此物雖是大補,但腥氣極重,絕非皇后所言“氣味略重”,且對炮製要求極高,稍有不慎便易殘留汙穢之氣,反成禍胎。皇后此舉,是試探,還是……這碗藥本身就有問題?
“皇后娘娘一片苦心,本宮自然省得。”林晚夕語氣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感念,“只是這藥燙了些,本宮畏熱,稍涼片刻再飲不遲。錦書,看座,給春桃姑娘奉茶。你也站了許久,歇息片刻吧。”
她的話合情合理,春桃無法拒絕,只得依言在旁邊的繡墩上側身坐了半幅,錦書奉上清茶。
時間在沉默中一點點流逝。藥碗上的熱氣漸漸散去,那深褐色的藥汁在白玉碗中顯得格外粘稠。林晚夕並不看藥,也不看春桃,只隨手拿起案頭一卷醫書,慢條斯理地翻看著,神態安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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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端坐著,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眼觀鼻鼻觀心。然而,林晚夕敏銳地察覺到,隨著時間推移,她擱在膝蓋上的手指,指尖正極其輕微地、一下下地蜷縮又鬆開,像是在無意識地摩挲著衣料。她低垂的眼睫下,眼珠似乎也轉動得比平時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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