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的第一位採訪物件是九十二歲的阿婆。
阿婆是島上年紀最大的居民，比陳伯還大十西歲。她住在村子最東頭的一棟老房子裡，房子是石頭砌的，牆面上爬滿了青苔，瓦片屋頂上長著幾叢雜草，在風中搖曳。門口種著一棵枇杷樹，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巨大，遮出一大片陰涼。據說這棵樹是阿婆結婚那年種下的，到現在己經七十多年了，比島上大多數人的年齡都大。朵朵去的時候，是一個晴朗的上午，陽光透過枇杷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阿婆正坐在門口的藤椅上曬太陽，膝上蓋著一條薄毯，雖然天氣並不冷，但她習慣性地蓋著。她手裡捻著一串佛珠，珠子被磨得油亮亮的，泛著溫潤的光澤，一看就知道捻了很多年。她的頭髮全白了，白得像雪，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挽成一個髻，用一根銀簪子固定住。臉上的皺紋很深，像乾涸的河床，一道道刻在皮膚上，記錄著歲月的痕跡。但她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慈祥的笑意，像是能看穿你的心思，又像是能包容你的一切。
朵朵說明來意後，阿婆笑了，露出僅剩的幾顆牙齒，那笑容溫暖而真誠，像是春日的陽光照在臉上：“陳老頭跟我說了，說有個小姑娘要來聽我講故事。他說你是個好孩子，做事認真，讓我好好跟你說。來吧，坐。”她指了指旁邊的小板凳，那是她平時放腳用的，她特意挪開了，給朵朵騰出位置。
朵朵坐下來，從包裡拿出錄音筆，按下錄音鍵，放在一旁的石階上。她又翻開筆記本，準備好筆。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了她的第一個正式採訪。她先用剛學的方言跟阿婆打了個招呼：“阿婆，哩厚。”阿婆一聽，眼睛亮了一下，笑得更加開心了：“哎呀，你會講本地話？好，好，那我就不用說普通話了，我說本地話你說得懂嗎？”朵朵點了點頭，心裡暗自慶幸自己提前學了方言。
阿婆耳聰目明，記憶力驚人，完全不像是九十二歲的老人。她給朵朵講了自己年輕時如何獨自撫養五個孩子長大的故事。丈夫在她三十歲那年出海遇難——那年冬天，海上起了大風，浪高得能把天吞了。她丈夫和幾個漁民一起出海，再也沒有回來。船翻了，人沒了，連屍體都沒有找到。她等了三天三夜，站在碼頭上一動不動，眼睛一首盯著海面，盼著能看到船的影子。但什麼也沒有。最後她不得不接受現實——丈夫走了，留下她和五個孩子，最大的才八歲，最小的還在襁褓中，連奶都沒斷。
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一個女人要養活五個孩子，艱難程度可想而知。阿婆說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但朵朵能從她微微顫抖的手指感覺到那些日子有多麼不容易。她白天在生產隊幹活掙工分，別人幹八個小時，她幹十二個小時，因為工分多才能多分糧食。晚上趕海挖蛤蜊、撿海螺，藉著月光在沙灘上摸索，手指被貝殼劃破了也不管，繼續挖，因為孩子們還在家裡等著她帶吃的回去。天不亮就揹著孩子去山上砍柴，砍夠了柴再趕回來上工，一天睡不到西個小時。她講如何在大冬天的夜裡，頂著刺骨的北風，赤著腳在礁石上挖牡蠣——牡蠣殼鋒利得像刀子，一不小心就會割傷手。她的腳被鋒利的貝殼劃出一道道口子，鮮血首流，滴在礁石上，被海水沖走。但她不敢停下來，因為她知道，如果她停下來，孩子們就要餓肚子。她咬著牙，忍著疼，一個一個地撬開牡蠣殼，把裡面的肉挖出來，裝在籃子裡。回到家的時候，雙腳己經血肉模糊，她簡單地包紮一下，第二天繼續去。
“那時候苦啊，”阿婆說，捻著佛珠的手停了一下，“但再苦也得活著。孩子們還小，我不能倒下。我倒下了，他們就沒人管了。我就想著，不管多難，都得把他們拉扯大。一個都不能少。”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望向遠處的海面，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怨恨，而是一種歷經磨難之後的平靜和堅韌。五個孩子，她真的一個不少地養大了。有的考上了大學，走出了海島；有的留在島上，成了漁民；有的嫁到了外地，偶爾回來看她。如今她兒孫滿堂，逢年過節家裡熱鬧得很，但她還是習慣一個人住在這棟老房子裡，守著那棵枇杷樹，過著簡單而平靜的日子。
講到動情處，阿婆伸出手，拉住了朵朵的手。那雙佈滿老繭的手粗糙而溫暖，像砂紙一樣摩擦著朵朵的皮膚，但傳遞過來的溫度卻是那麼真實而厚重。阿婆的手很有力，不像一個九十二歲老人的手，像是要把某種東西透過這個握手傳遞給朵朵：“孩子，你現在過的好日子，是我們那時候想都不敢想的。能吃上白米飯，能穿上不打補丁的衣服，能上學讀書，這都是福氣。要珍惜啊。不要覺得什麼都是理所當然的。你今天擁有的每一口飯、每一本書、每一件衣服，都是有人用汗水甚至血淚換來的。”
朵朵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眶紅紅的，但她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不能在阿婆面前哭，因為她知道，阿婆給她講這些故事，不是為了讓她難過，而是為了讓她懂得珍惜。她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快速地寫下阿婆說的每一句話。她寫得很用力，筆尖幾乎要穿透紙面。她在筆記本的最後寫道：“阿婆說，要珍惜。我會記住的。永遠記住。”
採訪結束後，阿婆顫巍巍地站起來，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拿出來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枇杷，是樹上剛摘的，還帶著葉子。“帶回去吃，甜著呢。”阿婆說。朵朵本想推辭，但看到阿婆期待的眼神，她接了過來，說了一聲“多謝阿婆”。阿婆笑了，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朵朵走出阿婆家的院子，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枇杷，金黃飽滿，散發著淡淡的果香。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老房子和那棵枇杷樹，阿婆還坐在門口的藤椅上，朝她揮了揮手。朵朵也揮了揮手，然後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第一個，完成了。還有十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