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位受訪者是七十八歲的陳伯。
雖然朵朵天天見陳伯,幾乎每隔一兩天就會去他家坐坐,有時是採訪,有時只是陪他聊聊天,但正式的、拿著錄音筆、照著採訪提綱進行的採訪,這還是第一次。朵朵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陳伯家,把錄音筆放在桌上,按下錄音鍵,紅色的指示燈亮了起來。然後她像對待其他受訪者一樣,端正地坐好,翻開筆記本,拿起筆,認真地開始了採訪。陳伯反而有些不自在,搓著手,一會兒撓撓頭,一會兒摸摸茶杯,笑著說:“咱倆天天見面,還用得著這麼正式嗎?你這樣我還有點緊張。”
朵朵抬起頭,認真地看著陳伯,說:“陳爺爺,不一樣的。平時聊天是聊天,採訪是採訪。平時聊天可以隨便說,想到哪兒說到哪兒,但採訪是要記錄下來的,是要給別人看的。所以今天您是受訪者,我是記錄者。您要認真講,我要認真記。咱們各司其職,好不好?”
陳伯被她這股認真勁兒逗笑了,坐首了身子,收起了嬉皮笑臉的表情,清了清嗓子,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行,那你問吧。陳爺爺今天一定好好配合你,絕不馬虎。”
朵朵問了他第一個問題:“陳爺爺,您在海上遇到過最大的危險是什麼?”
陳伯的笑容收斂了。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望向窗外的大海。窗外的海面平靜如鏡,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看起來溫柔而寧靜,很難想象它曾經吞噬過多少生命。陳伯的眼神變得深遠,像是穿透了眼前的這片平靜,看到了幾十年前那個驚濤駭浪的夜晚。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朵朵以為他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像是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那是1975年的事了。那年秋天,我跟兩個夥計出海打魚。一個叫阿強,一個叫阿水,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出發的時候天氣很好,晴空萬里,海面平得像一面鏡子,連一絲風都沒有。我們想著當天就能回來,沒帶多少乾糧和水,就帶了幾個饅頭和一壺水。結果到了下午,天突然變了。烏雲從東邊壓過來,黑壓壓的一片,像一口大鍋扣在天上,把整個天都遮住了。風越來越大,浪越來越高,船像一片樹葉一樣在浪尖上顛簸,一會兒被拋到浪尖上,一會兒又被摔進浪谷里。我們想往回趕,但來不及了。浪太大了,船根本不受控制。”
他停頓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要把某些情緒連同茶水一起嚥下去:“船被打翻了。阿強和阿水被浪捲走了,我沒抓住他們。我伸手去拉,但只抓到了一把海水。他們就在我眼前消失了,連一聲呼救都沒來得及喊出來。我抱著一塊船板,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白天太陽曬,皮膚被曬得脫了一層皮,嘴唇乾裂得出血。晚上冷得發抖,海水冰涼刺骨,牙齒打顫,全身的肌肉都在抽搐。渴了就喝雨水,下雨的時候仰著頭張著嘴,接一點雨水潤潤喉嚨。餓了就抓漂過來的海帶吃,又腥又鹹,但好歹能填肚子。我以為我活不了了,想到了家裡的老婆孩子,心想我要是死了,她們怎麼辦。孩子們還那麼小,老婆一個人怎麼撐得下去。我抱著那塊船板,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不能死,不能死,家裡還有人等著我回去。”
他再次停頓,這一次停頓的時間更長。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後來第二天傍晚,一艘路過的漁船發現了我。他們說遠遠看到海面上有一個黑點在漂,以為是浮木,開近了才發現是一個人。他們把我救了上來。我上船的時候,整個人己經虛脫了,話都說不出來,手腳僵硬得像木頭,眼睛被太陽曬得幾乎睜不開。他們在船上給我灌了熱水,裹了毯子,我才慢慢緩過來。後來我才知道,阿強和阿水的屍體一首沒有找到。他們的家人等了很久,最後只能立了衣冠冢。”
朵朵靜靜地聽著,筆尖在紙面上快速移動,一字不漏地記錄著。她不敢停下來,怕一停下來就會被心裡的那股酸楚淹沒。她低著頭,讓筆尖代替自己消化這些沉重的故事。
“那次之後,我就知道,”陳伯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像是用一生的重量錘鍊出來的,“活著就是最大的福氣。其他的,都是賺的。錢多錢少,房子大小,吃好吃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還活著,還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陽,還能吃到老婆做的飯,還能聽到孩子在耳邊叫你一聲爸。那些年我見過太多人出海就沒回來,所以我從來不跟人爭什麼,不計較什麼。因為我知足,我知道自己能活到今天,己經是老天爺賞臉了。”
朵朵把這些話記了下來,在下面畫了兩條橫線。她抬起頭,看著陳伯。陳伯的目光仍然望著窗外的大海,但眼神己經恢復了平時的平和。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普普通通的老人,身體裡藏著多麼厚重的力量。他經歷了生死,見證了離別,卻依然能夠平靜地坐在陽光下,喝一杯茶,喂幾隻雞,跟一個小姑娘講他的故事。這種平靜,不是天生的,而是用一生的磨難換來的。
採訪結束後,朵朵沒有立刻離開。她坐在陳伯家的門檻上,看著遠處的海面,沉默了很久。陳伯也沒有催她,只是坐在屋裡的椅子上,慢慢地喝著茶。過了一會兒,朵朵站起來,轉身對陳伯說:“陳爺爺,謝謝您。您今天講的這些,我會好好寫下來的。”
陳伯擺了擺手,笑了笑:“謝什麼,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不過你要是寫出來了,記得給我看看。我也想看看,我這一輩子,到底活成了什麼樣。”
朵朵點了點頭,走出了陳伯家的院子。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在石板路上,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沉重,但也有一種說不清的堅定。她知道,這些故事值得被更多的人聽到。而她,就是那個負責傳遞這些故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