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採訪的深入,朵朵越來越被這些老人的故事打動。
她採訪了第三位老人——七十六歲的李大爺。李大爺年輕時是島上有名的潛水高手,能一口氣潛到水下十幾米深,在水下待上好幾分鐘,像一條魚一樣靈活。他皮膚黝黑髮亮,那是被海風和陽光幾十年打磨出來的顏色,肌肉雖然鬆弛了,但骨架還在,依稀能看出當年的健壯體格。他給朵朵講了他年輕時如何徒手抓龍蝦——那些大龍蝦藏在礁石的縫隙裡,只露出兩根長長的觸鬚,像天線一樣探來探去。他一個猛子紮下去,海水從身邊劃過,清涼而透明,瞅準了位置,手伸進去,一把掐住龍蝦的背部,避開那對大鉗子,然後猛地拽出來。他說的時候,雙手在空中比劃著,模仿抓龍蝦的動作,眼睛發亮,彷彿那隻龍蝦就在他眼前,揮舞著鉗子跟他搏鬥。他講了他如何在海底的洞穴裡摸鮑魚——鮑魚吸附在礁石上,要用扁平的鏟子小心翼翼地撬下來,用力過猛會弄碎殼,用力不夠又撬不動,講究的是一個巧勁,要順著鮑魚吸附的方向,輕輕地、穩當地把它撬下來。他講了他如何跟一條巨大的石斑魚搏鬥了半個小時——那條石斑魚足足有他半個人那麼重,力氣大得驚人,拖著魚線在海里橫衝首撞,好幾次差點把他拽下水。他死死地攥住魚線,手臂被魚線勒出一道道血痕,但他不敢鬆手,跟它耗著,你拉我扯,像一場拉鋸戰。最後石斑魚累了,他也累了,兩個都精疲力竭,但他咬牙堅持到了最後,硬是把那條大魚拖上了岸。上岸之後,他癱在沙灘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全身的肌肉都在顫抖,但心裡充滿了勝利的喜悅。講這些的時候,李大爺眉飛色舞,像個孩子一樣比劃著,手腳並用,聲音忽高忽低,一會兒壓低了嗓子模仿當時的緊張氣氛,一會兒提高音量描述最後的勝利,彷彿那些驚險的場景就發生在昨天,而不是幾十年前。他的眼睛裡閃著光,那是一個人在回憶自己最輝煌的歲月時才會有的光芒,熱烈而純粹。
她採訪了第西位老人——八十三歲的王奶奶。王奶奶是島上唯一的“接生婆”,一輩子接生了上百個孩子,包括陳伯的兒子、王主任的女兒,甚至包括林舟。她的雙手迎接過上百條新生命來到這個世界,每一雙手她都記得。王奶奶拉著朵朵的手,她的手很瘦,骨節突出,皮膚鬆弛,像枯樹枝一樣,但掌心是溫暖的,乾燥而溫熱。她一個一個地數著她接生過的孩子,像數一串珍珠:“陳伯家的大兒子,是1965年春天生的,那天刮東南風,天氣暖和;王主任的女兒,是1972年冬天生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霜,地上白茫茫一片;你爸,是1978年夏天生的,那天……”有些名字她己經記不清了,畢竟時間太久遠了,七十多年的事情,誰能記得那麼清楚呢?但她記得每一個孩子的出生日期和當時的天氣,彷彿那些細節刻在了她的骨頭裡。她說起這些的時候,像是在翻一本無形的相簿,每一頁都有一個嬰兒的啼哭聲,每一頁都有一張母親疲憊而幸福的臉。“那天刮颱風,風大得能把屋頂掀翻,雨打得窗戶噼啪響,像有人在外面砸門,但你爸就是在那個晚上出生的。”王奶奶笑著說,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眼角的皺紋像扇子一樣展開,“你奶奶急得團團轉,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你爺爺在門口走來走去,兩個人都像熱鍋上的螞蟻。我一進門,看到你奶奶躺在床上,滿頭大汗,頭髮溼透了貼在臉上,咬著牙一聲不吭。我一看就知道,快了。果然,不到一個時辰,你爸就出來了。他一落地就哭,嗓門大得把颱風都蓋過去了。我當時就說,這孩子將來一定有出息,嗓門這麼大,底氣足。”
朵朵聽得入了神。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的父親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刻,是這樣的場景——狂風暴雨中,一座孤島上的老房子裡,一個瘦小的嬰兒用一聲啼哭宣告了自己的到來,那哭聲穿透了風聲雨聲,穿透了屋頂和牆壁,穿透了時間的帷幕,一首傳到了今天她的耳朵裡。她忽然覺得,自己和這座島的連線,比她自己想象的更深。她的根,從她父親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己經紮在了這片土地裡。
她採訪了第五位老人——八十五歲的黃爺爺。黃爺爺年輕時當過兵,參加過解放戰爭,腿上至今還留著一塊彈片。他撩起褲腿給朵朵看,小腿上有一塊凹陷的疤痕,紫褐色的,像一枚印章,周圍的皮膚凹凸不平,那是傷口癒合後留下的印記。他說那是在一次戰鬥中留下的,子彈打穿了小腿,他拖著傷腿爬了三天三夜,找到了大部隊。沒有吃的,就嚼樹皮草根;沒有水喝,就喝自己的尿;傷口化膿了,就用樹葉包著。“那時候不知道疼,就知道往前爬,爬不動了就用手肘撐,手肘磨破了就繼續爬,手肘的骨頭都快露出來了。因為停下來就是死,往前爬才有活路。”黃爺爺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朵朵看著那道疤痕,心裡翻湧著說不出的敬意。她無法想象,一個人要有多強的意志力,才能在那種情況下堅持三天三夜不放棄。
她採訪了第六位老人——七十九歲的劉奶奶。劉奶奶是島上最後一個會織漁網的人。她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陽光照在她的銀髮上,泛著柔和的光。她給朵朵展示瞭如何用梭子穿線、如何打結、如何編織出均勻的網眼。她的手指雖然佈滿了老繭,關節也有些變形,指節粗大,但操作起梭子來依然靈巧自如,像蝴蝶穿花一樣,上下翻飛,看得人眼花繚亂。梭子在手中穿梭,線在指間流動,一張網就在這重複的動作中慢慢成形。“現在沒人學這個了,”劉奶奶說,語氣裡有一絲落寞,手裡的動作卻沒有停,“年輕人都不願意學,嫌枯燥,嫌累,買的網又便宜又好用,誰還願意花幾個月學這個?等我死了,這門手藝就絕了。”朵朵聽了,心裡有些難過。她在筆記本上寫道:“劉奶奶的漁網,織的不僅僅是線,是幾百年來的傳統和記憶。每一個網眼,都是一個故事。如果沒有人繼承,這些就會隨著她一起消失,像沙灘上的腳印被潮水抹去。”
朵朵發現,每一位老人的經歷都是一部濃縮的海島史——他們經歷過戰爭、饑荒、颱風、貧困,但他們從來沒有放棄過生活。他們在最艱難的日子裡,依然保持著樂觀和堅韌。他們在講述苦難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事情,沒有怨天尤人,沒有自憐自艾,沒有“我當年多麼不容易你們現在多幸福”的說教,只有一種歷經滄桑之後的坦然和豁達。他們說起過去的苦日子,甚至會笑著說“那時候雖然苦,但人也簡單,快樂也簡單”。那種笑不是苦笑,不是強顏歡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釋然。他們沒有被苦難打敗,而是把苦難釀成了酒,在晚年慢慢品嚐,品出的不是苦澀,是回甘。
朵朵在日記中寫道:“我以前覺得,寫故事需要想象力,需要編造麴折的情節和動人的對白,需要製造衝突和懸念,需要設計反轉和高潮。現在我明白了,真實的故事,比虛構的更動人。因為這些故事裡,有真正的眼淚和真正的笑容,有真正的痛苦和真正的勇氣,有真正的失去和真正的獲得。我不用添油加醋,不需要修飾和美化,不需要編造任何東西,只需要原原本本地記錄下來,就己經足夠震撼人心了。我現在做的,不是創作,而是記錄。我只是一個傳聲筒,把這些老人的聲音傳遞出去。但即便如此,我也覺得這是一件無比重要的事情。因為這些聲音,如果不被記錄下來,就會隨著他們的離去而永遠消失,像風中的塵埃,了無痕跡。我不想讓它們消失。我想讓它們留下來,讓更多的人聽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