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講那天,朵朵穿著周敏給她買的新裙子——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揹帶裙,乾淨利落,像一個小大人。周敏特意從省城趕來,幫她梳了頭髮,紮了一個高馬尾,別了一個小小的貝殼髮夾。那是小嶼在海灘上撿的,一顆乳白色的貝殼,拇指指甲蓋大小,形狀像一顆心。他花了一個下午打磨,用細砂紙一點點拋光,又用針鑽了一個小孔,串在髮夾上。獨一無二,全世界只有這一個。
朵朵站在省城大禮堂的後臺,透過幕布的縫隙看著臺下。她的手心有些出汗,心臟在胸腔裡咚咚地跳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一千多個座位,坐滿了學生和老師,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攢動。過道上架著幾臺電視臺的攝像機,鏡頭對準舞臺,紅色的指示燈亮著,像一隻只沉默的眼睛。她從來沒有在這麼多人面前講過話。以前在望海書屋裡講故事,最多也就二三十個孩子,圍著坐成一圈,氣氛輕鬆得像聊天。但這裡不一樣——這裡太大了,太正式了,燈光太亮了,臺下的面孔太多了。
周敏站在她身邊,察覺到她的緊張,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周敏的手溫暖而乾燥,握得很穩:“別緊張,就當是在望海書屋裡講故事。臺下那些人,都是來聽故事的。他們不認識你,不知道你是誰,但他們願意花時間來聽你說話,這說明他們對你感興趣。你只要像平時一樣,把你準備好的內容講出來就好。媽媽在臺下看著你。”
朵朵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了一遍演講稿的開頭,然後睜開眼睛,目光變得堅定。
主持人報完幕後,她聽到自己的名字透過音響傳遍了大禮堂:“下面有請來自南灣島的朵朵同學,為我們分享她的閱讀故事。”掌聲響起來,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她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走上了舞臺。
聚光燈照在她身上,明亮而溫暖,像一束陽光打在她臉上。臺下的嘈雜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站在話筒前,看著臺下那一千多雙眼睛,有好奇的,有期待的,有審視的,有善意的。她忽然想起了望海書屋裡那些亮晶晶的孩子的眼睛——那些眼睛和這些眼睛,本質上是一樣的,都在等著聽一個好故事。這個念頭讓她放鬆了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了她的演講。
她講了自己是如何從一個寫不好作文的小女孩成長為一名小作家的。她講了她第一次寫作文被老師批了八個錯別字的糗事——她把“螃蟹”寫成了“旁蟹”,把“大海”寫成了“大每”,老師用紅筆圈了八個圈,旁邊批了一個大大的“重寫”。全班同學都笑了,她臉紅得像煮熟的蝦,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講了她如何透過大量閱讀慢慢提高了寫作水平——她從望海書屋的書架上抽出第一本書開始,一本一本地讀,從童話到寓言,從科普到文學,從中國到外國,讀得越多,越發現自己知道的太少,越讀越想讀。她講了她寫的第一篇完整的文章,是關於一隻螃蟹的故事——那隻螃蟹是她和小嶼在海灘上抓到的,她觀察了它整整一個下午,看它怎麼走路、怎麼吃東西、怎麼用鉗子打架,然後把觀察到的寫成了八百字的文章。那篇文章被老師當做範文在班上朗讀了,那是她第一次體會到寫作帶來的成就感。
她講了閱讀如何改變了她的生活。書讓她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即使她住在一座偏遠的海島上,西面環海,交通不便,但只要翻開一本書,她就可以去到任何地方:可以去非洲草原看獅子,可以去南極冰川看企鵝,可以去太空看星星,可以去古代看恐龍。她的身體被困在一座小島上,但她的思想可以飛到任何地方,沒有任何邊界,沒有任何限制。書給了她一雙翅膀,讓她可以飛出這座島,去看更大的世界。
她講了望海書屋如何成為她夢想起航的地方。那間小小的書屋,只有二十平方米,幾個書架,幾百本書,但對她來說,那是全世界最珍貴的地方。那是她認識世界的視窗,也是她播種夢想的土地。她在那裡讀了第一本完整的書,寫了第一篇完整的文章,有了第一個真正的夢想——成為一名作家。她說:“如果沒有望海書屋,我可能還是一個連作文都寫不好的小女孩,永遠不知道自己可以寫出讓人喜歡的文字。是那些書改變了我,是閱讀改變了我。”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透過話筒傳遍了大禮堂的每一個角落。她沒有用華麗的辭藻,沒有用煽情的語調,沒有刻意拔高音量,就像一個普通的小女孩在講一個普通的故事。但正是這種真實和樸素,打動了在場的每一個人。臺下安靜極了,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看手機,所有人都被她的話吸引住了。偶爾有快門聲響起,那是記者在拍照,但很快又安靜下來。
演講結束後,她說了最後一句:“所以,如果你問我,閱讀給了我什麼?我會告訴你,閱讀給了我一個更大、更豐富、更美好的世界。而這個世界,你也可以擁有。只要你願意翻開一本書。”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掌聲響起來。不是禮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聲,而是熱烈的、發自內心的、久久不息的掌聲。掌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一波接著一波,持續了很久很久。朵朵站在臺上,看著臺下的觀眾——她看到周敏在臺下抹眼淚,一隻手捂著臉,肩膀微微顫抖;看到前排的老師在鼓掌,臉上帶著讚許的笑容;看到後排的學生們站起來,用力地拍著手,有些人還在擦眼睛。她的眼眶也有些發熱,但她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再次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下舞臺。
回到後臺的時候,周敏己經在那裡等她了。周敏的眼睛紅紅的,睫毛膏有一點花,但她顧不上擦,一把抱住了朵朵,抱得很緊:“朵朵,你太棒了。媽媽為你驕傲。”朵朵把臉埋在周敏的肩膀上,聞到了媽媽身上熟悉的香水味,終於讓眼淚流了下來。那不是難過的眼淚,是如釋重負的眼淚,是開心的眼淚。
那天晚上,朵朵在日記裡寫道:“今天我站在省城大禮堂的舞臺上,對著上千人講了我的故事。上臺之前我很緊張,但當我開始講的時候,我忘記了緊張,只記得要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講完之後,掌聲響了很久。我看到有人在擦眼淚,有人在笑,有人在點頭。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來我的故事也可以打動別人。原來我真的可以用文字和語言,去影響一些人,去改變一些人。這種感覺,比任何獎項都讓我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