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把自己攢的稿費和零花錢一共八千六百元,作為公益基金的第一筆啟動資金。
這筆錢是她一點一點攢下來的。稿費來自她陸續發表在一些少兒雜誌上的文章,有寫海島生活的,有寫望海書屋的,有寫小海的,還有寫陳伯和其他老人的故事的。零零碎碎地攢了大半年,多的時候一篇有兩三百塊,少的時候只有幾十塊,她都一分不少地存了起來,從來沒有動過。零花錢則是林舟每週給她的零用錢,她幾乎沒怎麼花過,別的孩子買零食買玩具買貼紙的錢,她都省了下來,全都存在一個鐵皮盒子裡。那個鐵皮盒子原本是裝餅乾的,蓋子上的圖案己經磨掉了大半,邊角也磕碰得變了形,但被她擦得乾乾淨淨,放在書桌的角落裡。她把盒子裡的錢倒出來,攤在書桌上,紙幣和硬幣嘩啦啦地散了一桌面。她一張一張地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確認是八千六百元整。紙幣有嶄新的,也有皺巴巴的,有十塊二十塊的,也有一塊五塊的,最大面額是一張一百塊的。硬幣嘩啦啦地滾了一桌,有一元的,有五角的,還有一角的,她一枚一枚地撿起來,按照面額分類,摞成一摞一摞的小圓柱。然後她把這些錢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是新的,她特意去小賣部買的。她在信封正面工工整整地寫了西個字:“第一筆捐款。”字跡端正,一筆一畫都透著認真。她把信封放在書桌的抽屜裡,鎖好,鑰匙掛在脖子上,貼著胸口的皮膚,涼絲絲的。
她在望海書屋門口放了一個捐款箱。箱子是她用廢舊的紙箱改造的,外面糊了一層白紙,邊緣用膠帶粘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毛邊。正面用紅筆寫著“海島兒童公益基金”幾個大字,筆畫粗壯有力,顏色鮮豔醒目,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每一分錢都將用於島上孩子的教育和生活。”她又在旁邊立了一塊牌子,用木板和木棍釘成的簡易立牌,雖然簡陋但很結實。上面寫著基金的宗旨和使用方向,以及捐款方式的說明——可以現金,首接投進捐款箱;也可以掃碼,她把自己的收款二維碼打印出來貼在牌子上,用透明膠帶封了一層防水。她把捐款箱放在書屋門口的臺階上,位置顯眼,進出書屋的人都能看到,路過的人也不會錯過。放好之後,她退後幾步看了看,歪著頭打量了一會兒,然後上前調整了一下箱子的角度,讓它正對著路口,確保每個人從遠處走過來都能一眼看到。
第一天,沒有人捐。
朵朵沒有氣餒。她知道大家對新鮮事物需要一個接受的過程。島上的人不是不善良,他們都很淳樸熱心,誰家有事都會搭把手。只是捐款這種事對他們來說太陌生了,他們需要時間來理解和信任。第二天中午,陳伯來了。他揹著手,慢悠悠地走到書屋門口,站在捐款箱前看了好一會兒,微微彎下腰,眯著眼睛讀上面的字,嘴唇微微翕動,一個字一個字地念過去。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膠袋,一層一層地開啟,裡面是一疊皺巴巴的鈔票,有十塊的,有五塊的,還有兩塊一塊的,最大面額是一張二十塊的。他數了兩百塊錢出來,一張一張地捋平整,疊好,鄭重地塞進了捐款箱。塞進去之後,他還用手按了按,確認錢落到底部了,不會掉出來。
“陳爺爺,您……”朵朵想說點什麼,但喉嚨有些發緊,眼眶也有些發熱。她知道陳伯的收入不高,每個月就靠那點養老金和偶爾賣點雞蛋的錢過日子,兩百塊錢對他來說不是小數目,夠他買半個月的菜了。
“別嫌少。”陳伯擺了擺手,手上的青筋凸起,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泥土痕跡,“我老頭子沒什麼錢,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做的事是好事,好事就該有人支援。我活了快八十歲了,見過太多嘴上說得好聽的人,說得天花亂墜,但真正動手去做的人沒幾個。你不一樣,你是真的在做。所以我也得出點力。”
朵朵用力地點了點頭,把陳伯的名字記在了筆記本上——第一筆外部捐款,陳伯,兩百元。她寫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寫完還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寫錯。
陳伯開了個頭之後,捐款的人漸漸多了起來。王主任捐了五百,他從口袋裡掏出五張一百塊的鈔票,嶄新的,應該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他塞進捐款箱的時候說:“村裡也該出點力,不能讓一個小姑娘扛著。我這個當村主任的,總不能落後於一個孩子。”宋致遠捐了一千,這是他給人拍照賺的第一筆外快,他本來想用這筆錢給自己買一個新鏡頭,心心念唸了好幾個月,引數都研究透了,購物車裡放了又放。但在捐款箱前站了一會兒,他還是把錢塞了進去,拍了拍箱子說:“鏡頭可以以後再買,這事不能等。孩子們的事比我的愛好重要。”張嬸捐了五十,她是從買菜的錢裡省出來的,她說:“我家那小子也是在書屋看書長大的,以前放學沒地方去,就在書屋待著。朵朵做的是好事,我不能裝看不見。”李嬸捐了三十,她不好意思地說:“家裡不寬裕,就這點心意,你別嫌少。”朵朵搖頭說:“不少,一點都不少。每一分錢都是一份心意。三十塊錢夠買一本很好的書了。”連小嶼都把自己攢的零花錢捐了兩百。小嶼把錢塞進捐款箱的時候,一臉豪氣地說:“姐,這是我的訓練補貼,給你。反正我也不買什麼東西,你拿去給那些小孩買書吧。”朵朵看著他曬得黝黑的臉龐,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小嶼不好意思地躲開了,耳朵尖有點紅。
短短一週,捐款總額突破了兩萬元。這個數字超出了朵朵的預期,她原本以為能湊到幾千塊就不錯了,畢竟島上的人都不富裕,沒想到大家這麼支援,這麼慷慨。她把每一筆捐款都登記在一個專門的賬本上,捐款人的姓名、金額、日期,寫得清清楚楚,字跡工整,沒有一處塗改,每一筆都記錄在案。她把這個賬本放在望海書屋的書架上,任何人都可以翻看,隨時查閱,沒有任何秘密。她知道,這些錢是大家的信任,每一分錢都帶著捐款人的善意和期望,她不能辜負。她在日記裡寫道:“今天,我們的基金有了第一筆錢。雖然不多,但這是一個開始。我相信,只要堅持下去,就能為島上的孩子們做更多的事情。我要對得起每一分錢的信任,對得起每一個相信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