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嶼在學校裡有了一群“小粉絲”——同學們都把他當成偶像,因為他拿了全國冠軍。
這個變化來得很突然。以前在學校裡,小嶼只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孩。體育課上跑得比別人快一些,但其他時候並不起眼。他性格安靜,不太愛說話,下課了就坐在座位上翻翻書,或者望著窗外的操場發呆。沒有太多人注意到他,他也習慣了那種不被注意的自由自在。
可是自從他拿了全國少年游泳冠軍的訊息傳到學校之後,一切都變了。第二天他走進教室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課桌上堆滿了鉛筆、橡皮、作業本,還有幾顆糖。他愣在原地,以為是放錯了位置,掃了一圈教室,確認自己沒走錯,才慢慢地走過去。他剛坐下,一個平時不怎麼跟他說話的男同學跑過來,興奮得滿臉通紅:“小嶼,你真的拿了全國冠軍?能不能給我籤個名?簽在我作業本封面上就行!”
小嶼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他默默地坐下來,把桌上的東西一樣樣收拾好,然後拿起那個同學的作業本,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那同學捧著本子,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跑開了。緊接著,更多的同學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他游泳池有多長、比賽緊不緊張、拿了冠軍有沒有獎金。小嶼被圍在中間,有些不知所措。他的手心在冒汗,他想找個人幫他解圍,但朵朵不在,他只能自己面對這一圈亮晶晶的眼睛。
一開始,小嶼很不適應這種關注。他不像朵朵那麼擅長說話,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這麼多人圍著自己。他只能簡短地回答:“沒有獎金”“就是遊快點”“不清楚”。這樣的回答顯然不能滿足熱情的同學們,但他們並不在意,依然圍著他轉。有人非要看他訓練時拍的照片,有人問他能不能現場演示一下換氣動作,有人在走廊上看見他就忍不住喊一嗓子“全國冠軍!”,惹得整層樓的同學都轉過頭來看他。小嶼本來就內向,這下連走路都開始挑沒人的地方走。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將近兩個星期。小嶼從最初的不適應,慢慢開始學會了一些應對的辦法。他發現,只要自己態度誠懇地敷衍兩句,然後及時把話題轉向老師和作業,同學們的熱情就會轉向其他方向。他還學會了把口袋裡常備幾顆糖,有人圍過來就派一顆,大家高高興興地散了嘴裡的糖,很快就作鳥獸散。他管這個叫“糖果轉移法”,跟朵朵學的——那是在文化節期間,朵朵用來應付那些圍著她要簽名的小孩的辦法。糖便宜,但管用,一顆糖能讓一群人安靜下來。他用了幾次,發現效果意外的好。漸漸地,找他要糖的人比找他要簽名的人還多,他成了班級里人緣最好的人之一,不過是以“發糖的人”這個身份。
有一天,體育課上自由活動的時候,幾個同學又圍著他,問他是怎麼訓練出來的。小嶼想了想,坐在草地上,認真地對他們說:“你們也可以的。只要找到自己喜歡的事情,然後堅持下去。”這句話說完,他自己愣了一下——這話怎麼那麼像朵朵以前說過的?他搖了搖頭,沒有多想,但他的幾個同學倒是認真了起來,有人問他怎麼找喜歡的事情,有人問他怎麼才能堅持。小嶼被問得有些招架不住,只好說:“就……先從你每天願意早起去做的事情裡找。”
這句話說完,同學們若有所思地散開了。小嶼自己卻坐在草地上,想了很久。他回想起自己是怎麼開始練游泳的——最開始的時候,只是因為下河玩水覺得好玩,後來縣裡的教練來選拔,說他條件好,拉著他去學了正經的游泳。再後來,訓練越來越枯燥,每天在泳道里游來游去,看著同一條水線從頭頂滑過無數遍。他也有過想放棄的時候,尤其是冬天,池水冰涼刺骨,手指頭凍得發僵。但他還是每天第一個到游泳館。不是因為有人逼他,也不是因為拿了冠軍想保住榮譽,而是因為他發現,每次游完、趴在泳池邊喘氣的時候,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吃晚飯的時候,忽然抬頭對朵朵說:“姐,我今天跟同學說了一句話,說完才發現是你以前說過的。”朵朵放下筷子,看著他:“什麼話?”小嶼說:“‘只要找到自己喜歡的事情,然後堅持下去。’”
朵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你說得很對。你本來就是這麼做的呀——你每天第一個到游泳館,風雨無阻,這就是堅持。”
小嶼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他低頭扒了一口飯,心裡忽然覺得那句話變得踏實了起來。以前他覺得“堅持”是一個很大的詞,是大人用來教育孩子的,是寫在作文本里的。但那一刻他發現,堅持不一定要轟轟烈烈,它可以是每天早上醒來知道要去的地方,可以是遊不準重來一遍的耐性,也可以是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吃一頓晚飯。
那天夜裡,小嶼躺在床上的時候,又想起了白天和同學們的對話。“先從你每天願意早起去做的事情裡找。”他默默唸了一遍這句話,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己經找到了那個願意早起去做的事情。他閉上眼睛,窗戶半開著,海風輕輕吹進來,帶著一絲夜裡的涼意。他翻了個身,很快睡著了。嘴角掛著一個淺淺的弧度——做了一個關於泳道和浪花的夢,夢裡他遊得很快,快到連水花都來不及濺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