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霧濃得彷彿化不開的米湯，把天和水死死地糊成了一團。在那條橫跨江面的精鋼鐵索前方百米處，烏篷船像是一片失去了生機的枯葉，靜靜地懸停在渾濁的波濤之中。
“噗通”、“噗通”。
兩聲悶響幾乎被江風徹底掩蓋。陳驚雷和老爆一前一後，像兩條沒有鱗片的黑魚，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那冰冷刺骨的黃河水裡。
剛一入水，陳驚雷就感覺像是有一萬根淬了毒的鋼針，順著自己渾身上下十萬八千個毛孔，瘋狂地往骨頭縫裡猛扎。十二月的底水，溫度早就逼近了冰點，那不是普通的冷，那是一種能瞬間把人的血液連同靈魂一起凍成冰坨子的死寒。
陳驚雷強忍住渾身肌肉因為驟然降溫而產生的劇烈痙攣，上下牙膛死死咬住那根中空的蘆葦管。他不敢大口吸氣，只能像是在抽一絲快要斷掉的遊絲一樣，貪婪而又小心翼翼地汲取著水面上的那點氧氣。
在他的身側，老爆的情況只怕比他更糟。
這個斷了左臂的漢子，後背上那些剛剛被柳半夏縫合好的傷口，在接觸到這渾濁髒水的瞬間，就像是被人潑了一盆滾燙的辣椒水。但老爆愣是連個水泡都沒吐出來，他那隻僅存的右手死死攥著一段從船上拆下來的麻繩，繩子的另一頭，綁在陳驚雷的腰上。
水下的世界，是一片讓人絕望的盲區。
沒有光，沒有方向，只有耳邊那“轟隆隆”宛如萬馬奔騰般的水流聲。這裡的江水夾雜著大量的黃泥沙和上游沖刷下來的爛樹枝、碎磚頭，能見度完完全全等於零。哪怕是把手掌貼在眼皮子上，也只能看到一片化不開的濃墨。
陳驚雷像是一隻在黑暗中摸索的壁虎，雙腿在水中以一種奇怪的姿勢交替擺動，維持著身體的平衡。他閉上眼睛，將自己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了聽覺和皮膚的觸覺上。
水流在前方產生了一道不自然的旋渦，水壓也變得沉重起來。
“找到了。”
陳驚雷心中一凜，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在黑暗中向前摸索。很快，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根冰冷、堅硬、長滿了水鏽和滑膩青苔的圓柱體。
那是日軍用來攔截船隻的精鋼鐵索。
陳驚雷順著鐵索，輕輕拽了一下腰間的麻繩。身後的老爆收到訊號，像一條只有一邊鰭的魚，艱難地順著繩子摸了過來，單手抓住了鐵索。
按照陳驚雷原本的計劃，他們只需要在這水下，找到鐵索兩端的固定活釦或者連線軸，用工具將其破壞或者卸掉，這條攔江的鐵鏈自然就會沉入江底。
然而，當陳驚雷順著這條粗壯的鐵索，像是一隻倒掛的蝙蝠一樣，順著江水的流向往下一寸一寸摸索的時候，他的心，卻猛地沉進了萬丈深淵。
鐵索的下方，並非空無一物。
在距離水面大約兩米深的江水裡，每隔十幾步的距離，就有一根細長的副鐵鏈垂首向下延伸。陳驚雷順著其中一根副鐵鏈往下摸，突然，他的手掌觸碰到了一個巨大的、冰冷的金屬球體。
那球體表面並不光滑，而是凸起著幾個像犄角一樣的金屬觸角。
那是觸發式水雷的引信角！
陳驚雷的腦袋裡“嗡”的一聲，頭皮瞬間炸開了。
小鬼子真他孃的夠陰毒！
這根本就不是一道簡單的攔江鐵索，而是一個連環水雷陣！那條浮在水面上的鐵索不過是個幌子，一旦有船隻不知死活地撞上去，或者企圖用大馬力硬頂著鐵索衝關，鐵索產生的劇烈震動，就會瞬間扯動下方這些連在一起的水雷。
只要其中一顆水雷的引信角被撞擊或者拉扯觸發，整個江面下方的十幾顆水雷就會發生恐怖的連環殉爆。到時候，別說是他們這艘包了鐵皮的破烏篷船，就算是一艘幾百噸重的鐵甲炮艦，也會被這股足以撕裂江底的力量炸成漫天飛舞的鐵渣和肉泥！
撤？
腦海中剛閃過這個念頭，就被陳驚雷硬生生地掐滅了。
後面是瘋狗一樣咬上來的日軍快艇編隊，頭頂上是隨時可能散去的大霧。調頭就是死，衝過去也是粉身碎骨。他們這群人，就像是被逼到了懸崖邊上的餓狼，除了咬碎敵人的喉嚨，己經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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