飢餓。
這個在連番血戰和生死危機中，被所有人短暫忽略掉的可怕夢魘，終於在這一刻，露出了它比日本鬼子還要殘忍的獠牙。
陳驚雷猛地一怔。
是啊，他們有多久沒吃過一口東西了？
從在水閘那邊被鬼子堵截開始，到撞斷鐵索，再到這片死林子裡獵殺狙擊手。整整一天一夜，他們水米未進。每個人的體力都在高強度的戰鬥和精神緊繃中被透支到了極限。此時此刻，那股子腎上腺素的勁頭一過，身體的本能終於瘋狂地反撲過來。
陳驚雷只覺得自己的胃裡像是一把火在燒，胃酸劇烈地翻滾著，灼燒著食道。他的雙腿也開始不受控制地發軟，剛才那一戰消耗的力氣，這會兒全變成了抽骨吸髓的虛弱感。
“吃……吃的……”錢不二癱在後面，聽到趙黑虎喊餓，他的兩隻小眼睛裡突然爆射出一團綠光。
他像是一條餓瘋了的野狗，連滾帶爬地撲向船艙角落裡那個原本裝著補給物資的麻袋。
“乾糧！咱們還有乾糧！我記得在黑市上換的雜合面餅子還有半袋子！還有鹹菜疙瘩！”錢不二一邊流著口水，一邊雙手發瘋似的去解那個麻袋的口子。
麻袋一開啟。
沒有麥香，沒有鹹菜味。
一股比外面那些浮屍還要濃烈、還要讓人作嘔的酸腐惡臭，瞬間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臉上。
錢不二的動作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麻袋裡面。
在之前船底漏水的那場災難中，黃泛區那渾濁、灌滿了泥沙、糞便、甚至是霍亂病菌的毒水，早就把這個沒來得及墊高的乾糧袋子給徹底泡透了。
那些原本硬邦邦、可以救命的雜合面餅子，現在變成了一坨坨長滿了綠毛和白斑的爛泥糊糊。餅子己經完全發酵發酸，表面甚至爬滿了不知道從哪鑽出來的白色肉蛆，在上面密密麻麻地蠕動著。那一小罐鹹菜疙瘩，也被泥水泡得腫脹發白，散發著一股子死老鼠的惡臭。
“糧……糧食……”
趙黑虎半個身子探過去，看著那一袋子毒爛泥，眼裡的最後一絲光芒徹底熄滅了。
這哪裡是乾糧，這就是一包見血封喉的毒藥！別說是人，就是餓極了的野豬，吃上一口這玩意兒，也得腸穿肚爛，死得慘不忍睹。
“沒了……什麼都沒了……”柳半夏無力地靠在艙壁上。她閉上眼睛，絕望像是一張冰冷的大網，把她整個人死死罩住。沒有水，沒有藥，現在連最後一口吃的都變成了爛泥。他們這群人，真的要被困死在這個連鬼都嫌棄的爛泥潭裡了。
錢不二一屁股跌坐在積水裡。
他愣愣地看著那袋爛麵糊糊，又轉過頭，看了一眼躺在旁邊、因為發高燒而痛苦呻吟的老爆，看了看餓得站都站不穩的趙黑虎，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陳驚雷那張滿是汙血、卻依然死死咬著牙不肯低頭的臉上。
突然，錢不二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死寂、充滿屍臭的枯樹林子裡，顯得分外淒厲和詭異。
他一邊笑，一邊用那雙沾滿了泥水和黑膠的手，哆哆嗦嗦地解開了自己一首死死抱在懷裡的那個防水油布包。
那是他在天津衛黑市上，坑蒙拐騙、拿命換來的棺材本。
“嘩啦啦——”
油布包一解開，一陣清脆、悅耳、帶著致命誘惑力的金屬碰撞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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