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路，老子不繞了。這座閻王殿，老子今天就算拼得粉身碎骨，也要把它炸個底朝天！”
陳驚雷的話音落在殘破的烏篷船上，像是一塊燒紅的生鐵“哧啦”一聲砸進了冰水裡。船艙裡原本因為死裡逃生而稍微鬆懈下來的一絲活氣，瞬間被這句殺氣騰騰的宣判給抽了個乾乾淨淨。
風穿過枯黃的蘆葦蕩，發出“嗚嗚”的悶響，像是無數個橫死在黃泛區裡的冤魂在跟著附和。
趙黑虎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根撐船的長木杆，他愣愣地看著陳驚雷那雙因為極度憤怒而充血泛紅的修羅眼，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兩圈。
“老大……”趙黑虎嚥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聲音裡帶著常人難以避免的顫慄，“俺不是怕死，俺這條命是你在水裡撈回來的，你指哪俺打哪。可是……可是咱們現在就剩下幾桿破槍，連一挺能連發的機槍都沒了。你剛才說，前頭高地上的小鬼子有重機槍暗堡，有探照燈，還有幾百號帶槍的畜生……”
趙黑虎轉頭看了一眼船艙裡的殘兵敗將：斷了半隻耳朵的錢不二，瞎了雙眼的老宋，斷了一隻胳膊且在發著高燒的老爆，還有小腿被貫穿、正靠在艙壁上喘息的柳半夏。
“就咱們這幾個半死不活的殘廢，去端小鬼子的生化大本營？這……這不是拿雞蛋去碰石頭，這是拿豆腐去撞鐵磨盤啊！”
趙黑虎的話糙理不糙。從戰術層面上講，他們現在的情況，別說是去打一個防守嚴密的日軍中轉站，就算是遇到十幾個人的日軍巡邏小隊，能不能活下來都得看老天爺的心情。
“黑虎兄弟說得對啊！”錢不二連滾帶爬地湊了過來，一雙手死死地抱著那個裝滿現大洋的油布包，彷彿那是他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陳爺，陳祖宗！咱們這一路上，蹚地雷、殺水鬼、生吃長蟲、跟死人臉貼臉……咱們受了多少遭瘟的罪，才好不容易活到現在？老宋腦子裡裝的那份名單，那可是能救千百萬人的大寶貝！咱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把老宋送回重慶，送回國統區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硬骨頭，讓前線的正規軍去啃不行嗎？”
錢不二的臉皺成了一團爛苦瓜。他雖然在浮屍雷陣前因為想起慘死的妹妹而爆發了一次血性，但骨子裡那種市井商人的趨利避害、計算得失的本能，在面對這種必死的局面時，還是忍不住佔了上風。
陳驚雷沒有立刻發火，他只是冷冷地看著錢不二，那目光像是一把刮骨的鋼刀，一層一層地剝開錢不二內心的怯懦。
“正規軍去啃？”陳驚雷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他伸手一指前方被濃霧和夜色籠罩的高地方向，“水耗子，你以為小鬼子費這麼大勁，在黃泛區腹地建這麼個魔窟是幹什麼用的？是留著給正規軍當靶子打的嗎？”
陳驚雷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錢不二的衣領，將這個乾瘦如猴的倒爺硬生生地提了起來。
“我告訴你！那三艘平底重型運輸駁船，吃水極淺，就是專門為了在這黃泛區的水道里航行準備的！成千上萬箱的毒氣彈，現在己經裝了一半！等他們裝船完畢，順著水路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前線，你猜咱們的正規軍會面臨什麼？”
陳驚雷的雙眼瞪得猩紅，字字泣血：“咱們的弟兄，在戰壕裡連小鬼子的面都見不到，就會被那些黃綠色的毒霧籠罩！他們會摳爛自己的喉嚨，抓破自己的臉皮，在泥水裡像瞎眼的狗一樣打滾，最後連五臟六腑都化成一灘血水！”
陳驚雷重重地將錢不二甩在甲板上。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如果前線的幾十萬大軍被這批毒氣彈全殲了，老宋腦子裡的那份名單，就算送到了重慶，送到了統帥部，還有個屁用！到時候整個華北都淪陷了，名單上那些日軍的潛伏特務，就會堂而皇之地走在大街上，當著你們的面，殺你們的親人，搶你們的財產！”
這番話，如同洪鐘大呂，在每一個人的耳畔炸響。
柳半夏靠在艙壁上，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此刻也浮現出一種深深的戰慄。她懂醫術，所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生化武器的可怕。
“長官說得沒錯。”柳半夏的聲音清冷，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死志，“剛才風裡飄過來的那種帶點酸甜的刺鼻氣味，是芥子氣和路易氏劑混合的殘留氣味。這種東西，不光是吸進去會要命，只要沾在皮膚上一點點，皮肉就會迅速潰爛發黑，深可見骨。水泡會起得像雞蛋那麼大，而且無藥可醫。”
柳半夏抬起頭，目光掃過趙黑虎和錢不二。
“在北平的時候，我爺爺曾經收治過幾個從前線撤下來的防化兵。那些人……在醫館的後院裡哀嚎了三天三夜，最後全身爛得沒有一塊好肉，是求著我爺爺給他們灌了砒霜，才解脫的。”
聽到“全身爛得沒有一塊好肉”和“求著喝砒霜”，趙黑虎和錢不二同時打了個寒戰。
“如果是成百上千箱這種東西在戰場上炸開……”柳半夏閉上了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清淚，“那就是人間煉獄。咱們中國的老百姓，咱們的兵，就真的成了一茬茬被收割的雜草了。”
中艙裡，一首沒有出聲的老爆，突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他咳出了一口帶著黑血的濃痰，那是在日軍生化實驗船上吸入毒氣的後遺症。他用那隻僅剩的右臂撐著甲板，一點一點地往前挪動，首到挪到了陳驚雷的腳邊。
老爆抬起頭，那張木訥、老實、佈滿風霜的臉上，此刻交織著刻骨銘心的仇恨與瘋狂的復仇火焰。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空蕩蕩的左邊袖管，又指了指前方日軍高地的方向，然後雙手在空中做了一個猛烈向外擴張的手勢，喉嚨裡發出“荷荷”的嘶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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