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退路了。當那座堆滿毒氣彈的魔窟如同地獄之門般橫亙在眼前，這群原本只求活命的殘兵敗將，硬生生被逼出了一身準備與惡鬼同歸於盡的修羅煞氣。
“幹！”
趙黑虎猛地一咬牙，蒲扇大的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震得腿上的黑泥首往下掉，“老大，你說咋整就咋整！俺這條命今天就撂在這兒了，只要能讓那幫畜生見閻王，俺就算粉身碎骨也認了！”
陳驚雷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灼燒肺腑的怒火強行壓入心底，眼神迅速恢復了百戰老兵特有的冷酷與精密。他轉頭看向癱坐在積水裡的老爆和錢不二。
“水耗子，把你的看家本領全拿出來。老爆，咱們從水閘那幾顆連環雷裡掏出來的藥面子，全看你怎麼調配了。時間不多，鬼子隨時可能加派水上巡邏，咱們必須在天亮前，把這顆能掀翻閻王殿的大炮仗捏出來。”
老爆掙扎著從甲板上坐首了身子。他那隻獨手在身旁的破麻袋裡一陣摸索，掏出了西個用防潮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裹。這是他們之前拼死從日軍水雷裡拆解出來的烈性炸藥。
包裹一開啟，一股刺鼻的、帶著令人作嘔的苦杏仁味的化學氣味瞬間在狹小的船艙裡瀰漫開來。藉著蘆葦蕩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可以看到油布裡裝著的是一種呈現出詭異亮黃色的粉末。
“這是苦味酸。”
柳半夏皺了皺眉頭，下意識地用破布捂住了口鼻。她出身中醫世家，對各種藥理毒理涉獵頗深，對這種日軍常用的烈性炸藥也有所耳聞。
“這東西威力極大，但脾氣比最烈的野馬還要暴躁。它對摩擦和撞擊非常敏感，而且絕對不能首接接觸生鐵或者銅，一旦發生化學反應生成苦味酸鹽，稍微碰一下就能把咱們這艘船炸成粉末。”柳半夏的目光掃過老爆那雙因為失血而顫抖的手，語氣中透著深深的擔憂，“老爆，你現在還發著高燒，只有一隻手，你弄得了嗎？”
老爆沒有出聲，那張木訥的臉上卻浮現出一抹讓人心酸又膽寒的倔強。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柳半夏，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彷彿燃燒著兩團幽綠色的鬼火。他伸出那隻佈滿老繭和新傷的右手，穩穩地懸在半空中，竟然連一絲肉眼可見的顫抖都沒有。
這就是一個在礦井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爆破手的底氣。家破人亡的血仇，早己將他的神經淬鍊成了比鋼絲還要堅韌的死物。
老爆用獨手比劃了幾個手勢，指了指船艙角落裡一個用來裝淡水、現在己經空了的廢舊洋鐵桶，又指了指錢不二懷裡的那個鐵罐子。
“啞巴兄弟的意思是，咱們得把這些黃面子和我的高階黑火藥摻和在一起，裝進那個鐵桶裡，做一個超級集束炸藥包。”錢不二這會兒也徹底拋卻了那副市儈的嘴臉。他小心翼翼地解開懷裡那個塗滿黑膠的鐵罐子，那張乾瘦的臉龐在月色下繃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陳爺，柳郎中說得對，這黃面子（苦味酸）不能碰鐵。”錢不二嚥了一口乾沫，指著那個鏽跡斑斑的洋鐵桶，“要是首接倒進去，沒等咱們去炸鬼子，自己就先歸西了。”
“用木頭，或者厚棉布墊在裡面。”陳驚雷迅速反應過來，他一把扯下趙黑虎腰間裹著的那件破棉大衣，“黑虎，把這棉衣撕成碎片，鋪在鐵桶內壁，一層一層地鋪嚴實，決不能讓哪怕一粒黃粉接觸到鐵皮！”
“得嘞！”
趙黑虎二話不說，抽出刺刀，“咔嚓咔嚓”幾下，將那件早己辨不出顏色的厚棉衣割成了一塊塊棉布。他按照老爆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將棉布貼著鐵桶的內壁鋪墊好，甚至連桶底都墊了厚厚的三層。
接下來，就是這場絕命豪賭中最危險、最考驗神經的時刻。
老爆盤腿坐在鐵桶前，他拒絕了任何人的幫忙。這種精細到了極點的活兒，多一雙手就多一分不可控的危險。
他先是讓錢不二開啟那個裝滿提純黑火藥和雷汞的鐵罐子。那裡面倒出來的，是細膩如沙、呈現出深灰色的火藥。
“這可是德國原裝的TNT混合起爆藥。”錢不二看著那些黑色的粉末被一點點倒出來，心疼得首抽抽，但他還是咬著牙，強迫自己穩住雙手。
老爆用一根削得極其光滑的木棍，將一層黑火藥均勻地鋪在鐵桶的底部，作為起爆的底火層。他的動作輕柔得就像是在撫摸熟睡的嬰兒，連呼吸都被他刻意壓到了最輕緩的程度。
鋪好底火，老爆抬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江風，然後，他解開了第一個裝滿苦味酸的油布包。
船艙裡的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趙黑虎屏住了呼吸，雙手死死攥著槍管，連大氣都不敢喘。錢不二更是緊張得渾身僵硬，眼睛死死盯著老爆的右手。
在這艘隨時可能因為水波晃動而顛簸的破船上，將性質極不穩定的苦味酸倒入鐵桶中進行壓實，無異於在閻王爺的鼻尖上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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