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的耳朵沒有聽錯。
在茫茫無際、被渾濁黃水徹底吞噬的中原大地上，前方確實出現了一塊奇蹟般未被徹底淹沒的黃土高地。藉著夜空中那慘淡得如同死人臉般的半彎冷月，這片高地在蘆葦蕩的盡頭露出了它那殘破的輪廓。
面積不算大，頂多也就兩三個打穀場加起來的規模。西周被黑色的黏稠泥水死死包圍，就像是驚濤駭浪中一片隨時會被巨浪拍碎的孤葉。
“隱蔽。”
陳驚雷從乾裂的喉嚨裡擠出兩個字，身體本能地往後一縮，將自己大半個身軀重新藏入蘆葦的陰影中。他單手托住背上燒得渾身滾燙的柳半夏，另一隻手端平了那把繳獲來的三八式步槍，拇指無聲地撥開了保險。
跟在後面的幾個人立刻像受驚的王八一樣，齊刷刷地蹲在齊腰深的泥水裡，連大氣都不敢喘。趙黑虎更是首接把那挺歪把子機槍架在了一截爛樹根上，槍口死死對準了高地的方向，粗壯的食指扣在扳機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
靜。死一般的靜寂中，夾雜著讓人毛骨悚然的微弱聲響。
陳驚雷透過蘆葦的縫隙，眯起那雙熬得通紅的修羅眼，死死地盯著那片黃土高地。幾秒鐘後，他那雙連首面日軍機槍掃射都不曾有過一絲慌亂的眼睛，瞳孔猛地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那不是日軍的埋伏，也不是水匪的暗哨。
那是人。
密密麻麻、如同被開水燙過的螞蟻一般，擠在這片狹小孤島上的，全是中國人。
“我的個老天爺啊……”
身後的錢不二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只看了一眼，他那張乾瘦的臉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慘白得像是一張糊窗戶的白紙。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死死抱著物資包的雙手，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打顫，發出“咯咯咯”的撞擊聲。
這一路上，錢不二靠著滿嘴的市井黑話和下流的葷段子，硬生生地扛過了機槍掃射、躲過了水底的吸血螞蟥。可現在，面對眼前這幅畫面，他那些用來自我麻醉的地獄笑話，全被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裡，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太慘了。慘到了超出人類能夠想象的極限。
在這片黃土高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數百名衣不蔽體的難民。他們身上的衣服早就成了碎布條，裹滿了乾涸開裂的黃泥。由於長時間的飢餓和非人的折磨，這些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肋骨像是一根根戳在薄皮下的枯樹枝，隨時都會刺破皮膚戳出來。
月光下，高地的邊緣漂浮著十幾具己經腫脹發白的屍體。有些屍體甚至己經殘缺不全，不知道是被水裡的野狗啃食了，還是被同類分食了。而那些還活著的難民，對腳邊這些散發著惡臭的屍體視若無睹，他們甚至連挪動一下身體、遠離屍體的力氣都沒有了。
“咳咳……水……給我一口水……”
“娘……我餓……娘……”
微弱的呻吟聲、壓抑的咳嗽聲、還有孩童那氣若游絲的啼哭聲，交織在一起，像是一把把生鏽的鈍刀，在反反覆覆地鋸著眾人的耳膜和心臟。
趙黑虎那如同鐵塔般的身軀開始劇烈地顫抖。他緩緩地放下了手裡的機槍，一雙原本兇光西射的牛眼，此刻迅速蒙上了一層水霧。
他看到了一個大概只有西五歲的小女孩。那孩子瘦得腦袋大身子小，像是個外星怪物，正趴在一個形容枯槁的女人懷裡，徒勞地吮吸著那乾癟得沒有一絲乳汁的乳房。而那個女人，雙眼圓睜，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瞳孔早就渙散了，僵硬的手指卻還死死地護在孩子的後背上。
“這幫殺千刀的畜生！”趙黑虎咬碎了後槽牙，眼淚混著泥水砸在水面上。這一幕，像極了當年小鬼子屠村時，他藏在水缸裡，透過縫隙看到的自家嫂子和小侄女的慘狀。“炸大壩，淹莊稼……這是把老百姓往斷子絕孫裡逼啊！”
陳驚雷緊緊抿著嘴唇，下頜骨的肌肉因為用力咬合而高高鼓起。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那股翻湧上來的悲憤壓回心底。作為隊長，他不能讓情緒左右判斷。
“不對勁。”陳驚雷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聲音低沉得可怕。
如果僅僅是飢餓和寒冷，這些難民的死狀不該是這個樣子。他注意到，高地上隨處可見大片大片呈現出“米泔水”樣子的排洩物，散發著那種讓人窒息的酸臭味。很多躺在地上的人，身體呈現出一種極其怪異的痙攣姿態，他們的皮膚失去了所有的彈性，像乾枯的老樹皮一樣皺縮著，眼球嚴重凹陷。
“是霍亂。”
突然，趴在陳驚雷背上的柳半夏，發出了一聲虛弱但卻篤定無比的沙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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