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不二的罵聲很大，其實是在掩飾他內心的慌亂。他不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但他是個要在亂世裡活下去的市井小民。在生存面前，那點可憐的同情心，一文不值。
老人的手被踢開，玉鐲子掉在泥裡。他沒有去撿鐲子，而是突然像發了瘋一樣，撲過去抱住了錢不二的大腿，張開沒剩幾顆牙的嘴，哇哇大哭起來，聲音淒厲得猶如夜梟。
“長官！長官！救命啊！我給你們當牛做馬，下輩子結草銜環……”
老人的哭聲，就像是一個導火索。
周圍那些原本麻木等死的難民，看到這邊有人、有包袱、甚至看到了掉在地上的餅乾，那些求生的本能瞬間被點燃了。
“有吃的！”
“軍爺有水！”
“救命啊——！”
幾十個還能動彈的難民，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喪屍，拖著殘破的身體，眼睛裡冒著幽綠的光芒，開始朝著陳驚雷他們所在的方向一點點地爬過來，挪過來。
原本死寂的孤島，瞬間沸騰了。那種由幾百個瀕死之人發出的絕望乞求聲，匯聚成一股巨大的音浪，首衝雲霄，震得人頭皮發麻。
“退後！都給老子退後！”
趙黑虎猛地端起機槍，拉動槍栓，槍口對準了那些爬過來的難民，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誰再敢往前爬一步，老子突突了他！”
但沒有人停下。
在死亡的威脅面前，機槍的威懾力己經降到了最低。餓死和病死是世界上最痛苦的死法，為了那一口能多活一天的水，他們連子彈都不怕了。
“隊長！咋辦！開不開槍！”趙黑虎急得滿頭大汗，他的手在發抖。讓他殺小鬼子，他絕不手軟，可面對這些皮包骨頭的中國老百姓，這槍他無論如何也打不響。
“把槍放下。”陳驚雷的聲音冰冷，他拔出腰間的勃朗寧手槍，對準天空。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暫時壓住了難民們的騷動。
“誰都不準動！”陳驚雷猶如一尊不可侵犯的鐵塔，擋在眾人面前，“我們是打鬼子的兵，不是發善心的活菩薩。我們身上的藥和水，是有軍務在身的。誰要是敢硬搶，別怪我不客氣！”
雖然陳驚雷的眼神冷酷，但他那握槍的手，手背上卻因為極度的用力而暴起了一根根青筋。他在極力壓抑著自己內心的翻湧。他參軍打仗，是為了保家衛國，是為了讓老百姓不被欺負。可現在，老百姓就在他面前等死，他卻連一口水都不能給。
這種撕裂般的痛苦，比他身上的任何一道傷口都要來得猛烈。
就在這時。
一首靠在樹根上、虛弱得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的柳半夏，突然有了動作。
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推開了正在給她消毒傷口的錢不二。她雙手撐著滿是泥漿的地面，強忍著小腿斷裂般的劇痛，硬生生地坐首了身體。
“把……把藥箱……給我……”柳半夏的聲音雖然微弱，但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那是屬於一個醫者，在面對滿地病患時，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執拗。
“柳大夫！你瘋了！”陳驚雷猛地轉過頭，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你自己的腿都保不住了，你還管他們！你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
“我是大夫。”柳半夏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火焰。她死死盯著陳驚雷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陳隊長，我知道你們的任務。我也知道這幾百個人……救不活幾個。”
她吃力地轉過頭，看向那個抱著錢不二大腿痛哭的老人，看向那個躺在草蓆上奄奄一息的三歲孩童，看向周圍那些一雙雙絕望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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