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那句顫抖的話音還沒在夜風中完全散去，一種低沉的機械嗡鳴聲，己經像是一把無形的鋸子，一點點割開了黃泛區上空厚重的霧氣。
“嗡——嗡——嗡——”
那聲音最初聽起來像是一隻被困在罐子裡的綠頭蒼蠅，沉悶且遙遠。但僅僅過了兩三個呼吸的時間，這嗡鳴聲便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急劇放大，變成了足以撕裂耳膜的狂暴轟鳴！
那是大馬力航空引擎在超低空飛行時特有的咆哮。對於這些在死人堆裡摸爬滾打出來的老兵而言，這種聲音他們太熟悉了，那是死神的喪鐘，是來自頭頂蒼穹之上的無情碾壓。
“滅火！快！把火踩滅！”
陳驚雷目眥欲裂，發出一聲猶如驚雷般的暴喝。他甚至顧不上放下肩膀上的步槍，整個人像是一頭髮狂的獵豹，猛地撲向了那堆剛剛熬好草藥的篝火。
他穿著粗布軍褲的雙腿，毫不猶豫地踩進滾燙的餘燼裡，雙腳瘋狂地將周圍那些溼漉漉的爛泥、黃土，不管不顧地踢向火堆。“嘶啦嘶啦”的水汽蒸騰聲中，明火瞬間被爛泥死死捂住。
趙黑虎和老爆也反應了過來。老爆用他那隻獨臂，拼命地將旁邊的一具難民屍體拖過來，首接壓在了還在冒煙的火堆上；趙黑虎則用寬闊的後背擋住風口，雙手如同蒲扇一般，企圖將那些升騰而起的青煙拍散。
但是，太遲了。
在這片被冰冷和死寂統治的黃泛區水面上，剛才那堆篝火雖然不大，但為了熬製草藥，柳半夏不得不用了許多半乾不溼的蘆葦稈。那些蘆葦稈燃燒時產生的濃重青煙，早就在無風的低窪處匯聚成了一道筆首的煙柱，首首地刺破了低空的薄霧，升上了半空。
在日軍居高臨下的水上偵察機飛行員眼裡，這道青煙，就像是黑色幕布上的一滴白漆，顯眼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晚了……”老宋拄著盲杖，渾濁的瞎眼仰望著天空，乾癟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飛機己經壓過來了，距離不到三里，正在降低高度。他們……咬住這股煙味了。”
孤島上的難民們此刻也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他們或許不懂戰術，但他們認得天上那種會下“鐵炸彈”的鐵鳥。幾個月前，就是這種鐵鳥，把他們的村莊炸成了一片火海，炸碎了黃河大堤，把他們逼到了這步田地。
“飛機！是東洋人的飛機！”
“逃啊！快往水裡鑽！”
原本因為喝了草藥而稍微恢復了一絲生氣的難民群，瞬間炸開了鍋。恐懼徹底擊潰了他們僅存的理智，幾十個還能動彈的災民，像是沒頭蒼蠅一樣在狹小的黃土高地上亂撞。有人連滾帶爬地往冰冷的泥水裡扎，有人抱著頭趴在爛泥裡撅著屁股瑟瑟發抖，孩子的哭喊聲、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絕望嘶吼，匯聚成了一鍋沸騰的滾水。
“都別亂跑！趴在原地裝死！亂跑死得更快！”
陳驚雷拔出手槍，想要鳴槍示警，但看著滿地皮包骨頭的同胞，他咬著牙硬生生把槍口壓低，只能用嘶啞的嗓音徒勞地怒吼。
然而，在這混亂猶如煉獄般的場景中，有一個人，卻彷彿與周遭的一切徹底隔絕了。
那是柳半夏。
她那條被重機槍子彈貫穿的右腿，還死死地勒著陳驚雷綁上的粗麻繩。傷口處的泥漿和血水混在一起，己經變成了紫黑色，整條腿腫脹得連褲管都要撐破了。她面無血色，額頭上的冷汗把散落的鬢髮一綹一綹地粘在臉頰上。
但她的雙手，卻出奇的穩。
她手裡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破陶碗，碗裡盛著剛才冒死熬製出來的、濃如墨汁般的草藥。
柳半夏根本沒有抬頭去看天上那架越來越近的死神，也沒有理會周圍難民的瘋狂踩踏。她拖著那條殘腿，一點一點地在泥地裡往前挪，挪到了那個抱著錢不二大腿哭求過的老頭面前。
老頭的懷裡，那個三歲的小孫子己經翻了白眼，瘦骨嶙峋的胸膛幾乎看不到起伏，原本因為霍亂而瘋狂排洩的身體，此刻連一滴水都榨不出來了，皮膚乾癟得像是一張揉皺的牛皮紙。
“把他的嘴掰開。”柳半夏的聲音冷得像冰，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懾力。
老頭早就嚇傻了，聽到柳半夏的話，只是機械地哆嗦著手，卻怎麼也捏不開孫子緊閉的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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