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不二更是腳下一軟,差點把船舵給帶偏了。他太清楚這東西意味著什麼了。在這片被日軍西面圍剿的黃泛區裡,一支水匪手裡藏著發報機,交易完之後不追擊,反而躲在艙底下發報,這能是給誰發?總不能是給國軍總司令部報喜吧!
“狗孃養的楚癲子!”錢不二氣得臉色煞白,兩撇鼠須劇烈地抖動著,破口大罵起來,“吃兩頭的小人!拿了咱們的金錶,轉頭就要把咱們這幾顆腦袋賣給小鬼子去換賞錢!這雜碎,他生兒子沒屁眼,死後要下十八層地獄下油鍋!”
趙黑虎更是氣得渾身發抖,一拳砸在旁邊的彈藥箱上,震得裡面的子彈噹噹作響:“俺就說這幫土匪靠不住!隊長,回去!咱們掉頭殺回去,俺馬克沁的子彈管夠,非把那水匪窩給突突個乾淨不可!”
“掉頭?”陳驚雷的眼神冷得像結了冰。他死死盯著老宋,沒有理會錢不二和趙黑虎的叫嚷。
“老宋,你能聽準那座標電碼發出去沒有?”陳驚雷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殺心動到極處的表現。
老宋長嘆了一口氣,兩行渾濁的眼淚順著那佈滿皺紋的臉頰滑了落下來,掉在骯髒的衣襟上。
“發出去了。那敲擊的頻率很快,老漢雖然不懂他們那洋文的密碼,但能聽出那是一串很長的數字。在這泛區裡,長數字只有一種意思……那是咱們現在這位置的經緯座標。小鬼子的電報機靈光得很,只要收到這座標,南邊駐防的汽艇和天上的鐵鳥,不用半個時辰就能摸到咱們頭頂上。”
這一句話,像是把整艘小木艇首接推進了冰窟窿裡。
剛剛用大刀和懷錶換來的短暫生機,在這一刻蕩然無存。他們不僅沒有逃出昇天,反而像是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死囚,座標被清清楚楚地寫在日軍華北司令部的沙盤上。
“隊長,俺聽你的。”趙黑虎咬著牙,一雙大眼死死瞪著陳驚雷,粗重的呼吸在空氣中帶起一團團白霧,“是往前死扛,還是回去把那幫吃裡爬外的雜碎剁了,你放個屁,俺老趙眉頭都不皺一下!”
後艙裡,柳半夏扶著艙門艱難地挪了出來。她的小腿還在流著清血,每動一下都疼得鑽心,但那張清冷的臉上卻沒有絲毫退縮。她從懷裡摸出兩顆黑乎乎的藥丸,遞給陳驚雷。
“這是用泛區裡的腐草和毒蟲熬出來的烈性藥,抹在刀口上,見血封喉。”柳半夏看著陳驚雷,眼神決絕,“陳隊長,不能往前走了。前面要是撞上鬼子的封鎖線,後面又有水匪盯著,咱們這點人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要死,也得拉上那幫數典忘祖的畜生墊背。”
陳驚雷低頭看著手裡那把己經卷了刃的大刀。大刀的刀身映照出他那張佈滿風霜、宛如修羅般的臉。
國仇家恨,在這千里澤國裡早己經把他的心鍛造成了百鍊鋼。北平城破的時候,他的妻女死在鬼子的刺刀下,那時候他就發過誓,這輩子只要還剩下一口氣,不僅要殺光東洋鬼子,那些幫著鬼子殘害同胞的漢奸、二鬼子,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得給地底下的冤魂償命。
“錢不二。”陳驚雷突然低沉地喚了一聲。
“哎……陳老大,在呢。”錢不二苦著臉,聲音帶著哭腔。
“把離合拉上,馬達關了。”陳驚雷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感到一絲恐懼。
“啊?關……關馬達?那咱們不就成死靶子了嗎?”
“關了。”陳驚雷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
錢不二不敢違抗,手忙腳亂地拉下槓桿。那臺喘息不止的日軍馬達發出最後一聲悶哼,徹底熄了火。江面上,再次恢復了那種死一般的寂靜。
陳驚雷緩緩站首了身子,轉過頭,看向每一個隊員。
昏睡中的老爆,瞎眼的老宋,負傷的柳半夏,還有那外強中乾、剛剛在火海里洗去懦弱的趙黑虎。這就是他的隊伍,一群被洪水和戰爭逼到絕路上的中國殘兵。
“楚癲子覺得咱們是強弩之末,覺得咱們拿著一挺馬克沁就想去國統區,是白日做夢。”陳驚雷把大刀抗回肩膀上,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殘忍到極點的弧度。
“他覺得咱們只會往前跑,所以敢明目張膽地在背後給鬼子發報。可他忘了,老子當年在這水道上混的時候,他楚癲子還在給窯姐兒倒洗腳水呢。”
陳驚雷單手拎起百式衝鋒槍,拉動槍栓,“咔嚓”一聲,子彈上膛。
“黑虎,把重機槍的子彈鏈理順了。錢不二,把船上的竹篙拿出來,咱們不費洋油,靠兩隻手給老子往回劃。”
“回去?”錢不二瞪大了眼睛。
“對,回去。”陳驚雷眼神中爆發出滔天的殺機,那是一種在屍山血海裡淬鍊出來的恐怖氣場,“小鬼子的飛機和汽艇要來,起碼還得半個時辰。在這半個時辰裡,咱們有足夠的時間回去,把楚癲子那百十號雜碎的腦袋割下來,當球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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