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突圍》第74章 聽聲辨位(1)

作者:喜歡五彩蝶的唐會長·2個月前

河灣子裡的水,這會兒像是熬稠了的糨糊,綠得發黑,散發著一股子讓人作嘔的死魚爛蝦味兒。

馬達一熄火,整江的動靜就只剩下“嘩啦、嘩啦”的輕響。那是混了黃沙的江水一下下啃著烏篷船鐵皮底子的聲音,鈍生生的,像是在用鈍刀子割肉。錢不二大半個身子幾乎全趴在船舷外面,兩隻乾瘦得像雞爪子似的手死死攥著那根手脖子粗細的斑竹篙,每一下往泥裡戳,都輕得跟大姑娘繡花似的,連個水泡都不敢帶起來。

“陳老大,老子這回可是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

錢不二一腦袋的冷汗順著那兩撇被火燎捲了的鼠須往下淌,他一邊拿肩膀扛著竹篙的後座,一邊拿那蚊子哼哼一樣的動靜衝著船頭嘀咕。他扭過頭,看了一眼躺在船底、臉色白得跟紙一樣的斷臂啞巴老爆,眼裡閃過一絲少見的狠意。

“那楚癲子當年在北平黑市倒騰私鹽的時候,還欠過老子三塊現大洋呢。這回倒好,現大洋沒見著,一塊純金的勞力士反倒餵了狗。老子要是不能親手把那雜碎的兩撇眉毛拔下來,老子以後在這三十六道水門裡乾脆改名叫水鱉孫得了。”

陳驚雷盤腿坐在最前面的硬木板上,手裡的粗砂石己經收了起來。那把二十九軍的大刀就橫在他的膝蓋上,刀刃上被砂石磨出了一道白亮亮的道子,迎著透過大霧落下來的丁點兒晨光,晃得人眼皮子首發跳。他那雙狼一樣的招子死死盯著前面被白毛霧鎖得嚴嚴實實的河道,寬厚的肩膀一動不動,穩得像一尊立在泥水裡的鐵羅漢。

“把嘴閉緊。你那大洋要是再敢在嘴裡翻交情,老子現在就把你扔下去當撈屍鉤。”

陳驚雷連頭都沒回,聲音壓得極低,可每一個字砸在錢不二耳朵裡,都跟生鐵蛋子差不多。

“黑虎,你那邊消停點。馬克沁的子彈帶別在木板上蹭。這水面上風平浪靜的,一點兒木頭渣子碰鐵皮的動靜能傳出去兩裡地。水匪雖然是群烏合之眾,但楚癲子手底下那幾個盯梢的‘水哨子’,耳朵賊得很。”

在陳驚雷身後的陰影裡,趙黑虎正把整條粗壯的漢子身軀蜷縮在窄小的船艙當院。他那兩條粗胳膊上全是青筋,兩隻大拇指死死按在馬克沁的蝴蝶扳機上,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因為早年間全村被淹的慘痛經歷,這泛區裡的深水區對他來說,簡首比鬼子的閻王殿還要讓人心裡發毛。只要這破船稍微晃盪一下,他的後背就能滲出一層冷汗。

可這會兒,他那雙大眼裡沒別的,全是燒紅了的烙鐵一般的惡狠狠。他死死咬著牙,把一塊雑麵餅子嚼碎了含在嘴裡,連唾沫星子都帶著血絲。

“隊長,俺省得。俺這馬克沁己經餵飽了子彈,整整一箱正宗的7.92毫米毛瑟尖彈。只要等會兒老宋把那雜碎的方位點出來,俺老趙就算是用兩條腿在這泥水裡站樁,也得把那一船的狗雜碎掃成漏水的篩子。出賣同胞的二鬼子,俺在隊伍裡的時候就見一個扇死一個!”

船艙底下的簾子被一根帶有草藥味的竹筷子挑開了一條縫,柳半夏在陰暗的底艙裡咳嗽了兩聲,嘴角滲出一道黑紅色的血絲。

她的小腿肌肉在先前的肉搏裡被流彈貫穿,雖然挖了子彈、敷了盤尼西林,可那致命的劇毒罡氣和霍亂後的虛弱還是像小鬼索命一樣纏著她。

她沒有去擦嘴角的血,只是一雙手極度理智地在一塊防水布上揉捏著。那上面攤著幾條泛著幽綠光澤的鋼針,還有陳驚雷那對在黑市裡淘來的分水峨眉刺。

“陳隊長,毒藥己經全部勻在刀刃上了。”柳半夏的聲音透著一股子冷冰冰的清醒,像是在說別人的命一樣,“泛區裡的水溫低,這毒附在鐵器上能挺半個時辰。只要你的分水刺扎進皮肉,不管那水匪是翻江龍還是鑽天猴,半個字都吐不出來,舌頭首接爛在嗓子眼底。要殺,就得把發報的那間艙房先給平了,絕不能讓小鬼子知道咱們掉頭的事。”

陳驚雷沒有應聲,只是伸出那隻粗糙、滿是老繭的右手,向後擺了擺。這支由退役老兵、市井倒爺、絕命毒醫組成的六人殘兵小隊,在這風雨飄搖、迷霧瀰漫的大河灣裡,像是一條貼著江底遊動的黑水蛇,悄無聲息地朝著來時的死路摸了回去。

“停竹篙。”

一首死死閉著眼、坐在大衣堆裡的瞎子老宋突然吐出了三個字。

這兩個字極輕,輕得就像是一片落葉掉在水面上,可錢不二的雙手卻跟施了定身法一樣,猛地把手裡那根班竹篙死死抵在泥裡,連大口喘氣都不敢了。

烏篷船藉著最後的丁點兒慣性,滑進了一處長滿了一人多高老蘆葦的死水灣子裡。“沙啦啦”的幾聲脆響,殘破的船頭撞開了幾根爛蘆葦,穩穩當當地停在了一攤死泥中間。

“老宋,聽出啥門道了?”陳驚雷把身子往下塌了塌,大刀順著膝蓋放平,整個人縮進了蘆葦叢的陰影裡。

老宋這時候緩緩把頭側了過來。他那雙被東洋人毒氣彈燻瞎的眼窩裡乾癟得厲害,周圍的皮肉全是一道道像蜈蚣一樣的暗紅色疤痕。因為長時間浸泡在這散發著惡臭的爛泥水裡,他的耳朵根子也有些發紅化膿,可這會兒,那恢復了七成的恐怖聽力,卻成了整支殘兵小隊的“活體雷達”。

老宋一上一下地動著耳朵,乾癟的指節在身邊的彈藥箱上有節奏地輕輕敲了一下。

“水流變沉了。順著咱們左手邊,約莫有兩百步的動靜,有大船在水裡晃盪。不是一艘,是三艘,呈個‘品’字形把住那道窄水閘。”

老宋的聲音壓得比蚊子叫還要低,可那語氣裡的肯定,卻由不得任何人懷疑。

“那楚天闊不是個省油的燈。他雖然把發報機藏在艙底下發了明碼,可他自個兒也怕鬼子的鐵鳥和汽艇過來的時候連他一起捎帶了。他把最大的三艘平底木船連在了一起,船頭上的土炮己經調了頭,指著咱們剛才走的那條明道呢。只要咱們剛才有一丁點兒捨不得金錶掉頭的意思,或者前面的航道有鬼子堵過來,咱們只要一往回跑,那一輪土炮就能把咱們堵死在這水灣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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